路明非看着他。“我不渴。”
“那您饿不饿?小的去给您找吃的!”
“不饿。”
河童有点失望,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些。“那您……您冷不冷?小的可以给您暖被窝!”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不用了。”
河童的碟子彻底空了,水洒了一地。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姑获鸟从门口挤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很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孩子们倒是叽叽喳喳的,围着他转圈,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被她们转得头晕。“行了行了,别转了。”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其中一个用翅膀指了指窗外。“龙君,月亮好圆。”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富士山左边,把整座山都照成了银白色。
“嗯,很圆。”他说。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床边,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手里拿着一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龙君,”她说,“您上次走的时候,小的说脏了给您洗。您一直没回来,小的就每天洗一遍,洗了好多遍……”
路明非看着那条手帕,白得发亮,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的小花绣得比上次精细了很多,针脚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
“谢谢。”他说。
毛倡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她把那条手帕放在床头,和雪女的冰晶放在一起。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人群里,不再说话。
络新妇趴在门框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没有进来。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标本。
路明非看着她。“不进来?”
络新妇摇摇头。“小的腿多,怕挤着您。”她顿了顿,“龙君,您下次走的时候,小的能送您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能。”
络新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那些小妖们挤在门口,最小的在最前面,大的在后面,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糖葫芦。它们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都仰着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光。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但它不在乎,它只是看着路明非,眼睛亮得惊人。
“龙君,”它说,“您饿不饿?小的给您留了好吃的。”
路明非看着它。“什么好吃的?”
小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果子,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果子了,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这是小的攒的,”它说,“龙君不在的时候,小的每天留一颗,攒了好多。后来吃了一些,就剩这几颗了……”
路明非看着那几颗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干,很硬,咬不动,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甜的,又像是酸的,又像是苦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小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真的吗?”
“真的。”
小妖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在抖。它把那包果子放在床头,和冰晶、手帕放在一起。然后它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等什么。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触感很光滑,很软,带着一点凉意。小妖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龙君,”它说,“您下次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想了想。“很快。”
小妖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妖点点头。“那小的等您。”它转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蹦蹦跳跳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其他小妖也跟着走了,一个接一个,像一条小溪流,从门口流出去,流向夜色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已经从路明非身上移到了床尾,投在酱油的背上,像一件会发光的衣服。酱油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路明非的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
路明非低头看着床头那些东西。冰晶还在发光,蓝白色的,很稳。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边角的小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果子干巴巴的,皱皱的,躺在手帕旁边,像几颗小小的石头。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
他看着窗外那个影子。那影子比刚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他。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