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席中,王磐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的战栗再也无法抑制。
那不是寻常的惊骇,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冷。
三个月前,那师徒三人登门讨要说法,何曾被王家正眼相待?
上至长老,下至护卫,谁不视他们为可以随意捻灭的蝼蚁?
轻篾、傲慢、不屑一顾。
可如今,就是这只他们眼中的蝼蚁,不仅在两次精心布置的截杀中安然无恙,更是在这万众瞩目的擂台之上,将王家最璀灿的那颗明珠,狠狠踩入了尘埃!
以陈秀此刻展露的妖孽之姿,十年之内,半步化劲几乎是囊中之物!
再给他二十年,化劲亦非遥不可及!
甚至————他还有资格去冲击那传说中的丹劲尊者之境!
念及于此,王磐的心脏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骤然抽搐。
此子杀伐果断,睚眦必报,一旦让他龙归大海,他会放过屡次欲置他于死地的王家吗?
会放过他王磐吗?!
王道一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同样掀起了惊涛,一种久违的失控感,悄然浮上心头。
杀?周家那位夫人明言要保,谁敢在善县拂逆周家虎须?况且此子气候已成,再行暗杀,难如登天。
留?任由这等心性狠辣、潜力无穷的死敌成长,王家上下将永无宁日,如芒刺在背。
杀与留,竟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另一侧高台上,周家大管事周伯轻抚长须,眼中精光湛然,由衷赞叹。
“此子,假以时日,必成蛟龙。”
他一生阅人无数,便是面对自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少主,也未曾有过如此断言。
一旁的周青寒先是眸光一亮,喜色如春水般在脸上漾开,可随即,那抹笑意便凝固了,化作一抹深沉的忧虑。
她的目光越过人潮,落在了王家坐席之后。
那里,一排排身披黑甲的王家精锐正襟危坐,冰冷的铁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噬人的寒芒,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王道一自然也察觉到了周青寒的视线。
他陷入了挣扎。
声誉,对一个百年世家而言,重于泰山。
一笑擂,生死由天,这是当着全县豪强的面立下的规矩,若是输了便翻脸下杀手,王家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陈秀背后站着的是周夫人。
为此,与周家彻底撕破脸皮,值得吗?
王道一权衡再三,终究未被怒火吞噬理智。
他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将王白象抬下去。”
几名早已待命的王家仆役如蒙大赦,慌忙冲上台,七手八脚地将人事不省的王白象抬了下去。
见此情形,周青寒才悄然舒了口气。
陈秀步下青铜台,师父蒙徒和母亲李氏立刻迎了上来。
苏越也大步上前,重重一拳捶在他肩上,咧嘴大笑。
“你小子,真他娘的厉害!”
陈秀勉强扯出一个笑,胸口的剧痛让他面色泛起一层苍白。
蒙徒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金疮药,手脚麻利地为他敷上。
一行人未作停留,在青囊医馆的医师做了紧急处置,待伤势稍稳后,便启程返回八方拳院。
夜色如泼墨,寒风卷着萧索,吹过王家府邸的重重檐角。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一室的阴沉,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家主王道一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下方,是王家一众手握实权的长老。
无人言语,就连当初对陈秀最是轻慢的大长老,此刻也垂眉敛目,状若枯禅。
一个时辰前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每一个王家人的脸上。
三个月前,在他们眼中,陈秀不过是个暗劲中略有蛮力的好手。
谁能料到,短短三月,此子竟已臻至暗劲大成,更能正面碾压暗劲巅峰的王白象!
这种进境,已是天方夜谭!
“咚,咚,咚。”
王道一修长的手指,极富韵律地叩击着桌面,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诸位,都议一议吧。”
“此人,该如何处置。”
“我王家,又该如何面对一个潜力如此恐怖的仇敌。”
“是否要从此日夜提防,寝食难安?”
堂内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