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营造什么神秘感。
她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雨里,伞沿压着半张脸,像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背了很多年的旧事。
可越是这种平静,周野越知道,这句话里的分量不轻。
配电房这一片刚断电,四周黑得发潮。远处还能听见保安骂骂咧咧地往配电箱另一头走,楼上有人推窗探头,有人开始抱怨怎么突然停电,更多的眼睛正在一点点被这一角吸过来。
这里不能久站。
林岚抬手,指了指配电房后墙和围栏之间那条只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窄缝。
“先进去。”
“那边没窗,灯照不到,地上也不积明水。”
周野没废话,撑着伞就往那条缝里退。
缝很窄,两边都是潮湿掉灰的墙,一侧堆着废旧木板和破自行车架,另一侧是小区后墙,墙头爬着半死不活的绿藤。雨打不进来,只剩一层薄薄回潮气,倒确实比外头那片空地安全。
林岚没有和他并排站,而是隔了半臂距离,伞沿也刻意和他的错开。
像哪怕到了这时候,她也仍旧在尽量避免两把伞的影子真正重叠。
周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你没走干净,是什么意思?”
林岚看了他一眼。
“意思就是,我人出来了,但有一样东西,没跟着一起出来。”
“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两秒,才道:
“名字里的一笔。”
周野眉头一下拧住。
“说人话。”
林岚轻轻吐了口气,像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太玄,索性换了种更直接的说法:
“十七岁那年,我也进过四号楼。”
“那晚我走出来的时候,值班室的账没全记住我,收伞的人也没全收住我。可楼还是从我名字里扣走了一点东西。”
“不是整个人。”
“更像……它从你身上扣走一小部分,拿去做标记。以后只要楼开、伞开、雨夜合上,我就会先比别人更早感觉到。”
周野眼神微微一沉。
“所以你能提前知道我出来了。”
“对。”
“也知道收伞的人会来。”
“对。”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把这事彻底了结?”
这句问得很硬。
林岚却没生气,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有点凉。
“因为我当年出来的时候,没人像你今晚这么走。”
“我没过404,也没碰过值班室旧案,更没人替我在门外作证。我出来,是硬抢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周野手里那把伞上。
“抢出来的人,身上永远会挂一点没走净的尾。”
周野心口一沉。
这就解释得通了。
她知道太多,不是因为单纯研究过楼。
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曾经是从楼里硬撕出来、却又没彻底撕干净的人。
雨在缝外细细地下。
远处保安的声音断断续续:“谁把总闸拉了?是不是又那帮熊孩子……”
周野压低声音:
“那你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林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眼外头黑沉沉的雨夜,片刻后才道:
“她来找过我。”
周野呼吸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你七岁那年之后。”林岚说,“第一次,是你高烧退了没几天。她在你书桌抽屉里翻到一张写着‘四号楼’的纸,纸角上还有我的名字。那张纸本来是我留在旧小区图书室一本借书证里的,很多年都没人翻出来,偏偏被你翻到了。”
周野心里轻轻一震。
难怪他听见“林岚”这个名字时,会有一点说不清的熟悉。
原来那点旧印象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哪个抽屉里、哪张纸角上,见过。
林岚继续说:
“你妈顺着名字找到我,问我有没有进过一栋楼,问我知不知道‘值班室’和‘雨衣’是怎么回事。我一开始没想告诉她太多,因为这种事,知道得越明白,越容易被拖进去。”
“后来呢?”周野问。
“后来她把你画的东西拿给我看。”
林岚声音轻了点。
“你画的不是普通噩梦。你把楼梯、单元门、提灯的位置,还有值班室门口那把旧伞都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