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关在西厢的客舍里,案头堆着从江宁书局购来的《宋刑统》《刑统赋疏》,还有早年不少士大夫注释的《唐律疏议》文稿。
晨起便读,至深夜方歇,烛火常常燃到三更。
可越是读,心中那团迷雾便越浓。
圣贤书里写的“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在那些卷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律条是死的,判词是活的;证据是实的,人心是虚的。
她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某种“必然”,某种“公道”,可最终只看到————
随心所欲的吃人!
次日清晨,她终于推开了客舍的门。
夏日的晨光还很温和,通过庭中竹叶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铁门大院里已有了动静,货栈那边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厨房飘出熬粥的米香。
一切如常,仿佛那些颠复她认知的铁门官司从未发生过。
李清照穿过回廊,来到东旭的书房。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东旭正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院外秦淮河的方向。听到推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想通了?”他问。
李清照立在门边,手中还攥着那几卷《刑统》的抄本。
“没有。”她摇头道“弟子————想不明白。”
东旭走到案前,执壶倒了两盏茶,示意她坐下。
茶是昨夜的残茶,已凉透了,入口苦涩。
李清照执盏却不饮,只盯着盏中那点浑浊的茶汤。
她抬起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困惑:“师傅,那日在码头,陶府尊亲自相迎,对百姓和颜悦色,对吏员谆谆告诫,弟子亲眼所见,那不是作伪。可为何————为何在那些案子上,他能做出那样的判决?”
她顿了顿,颤斗着说道:“圣贤书里教的仁政”爱民”,他都不顾了么?
”
东旭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吟良久,才答道:“你看这江宁城。白天,陶节夫是知府,要赈灾,要收赋,要安抚流民,要维持市面。他做得不错,百姓称他青天”,吏员敬他明府”,这些都是真的。”
“可到了夜里,回到后衙,看着那些案卷,他想的就不再是青天”,而是利害”。”
“利害?”李清照蹙眉。
东旭点头道:“对!就是利害。铁门在江宁的生意,每年给府衙缴多少税?
木轨通了,货流畅了,今年秋粮转运能快几日?漕粮若能如期抵京,他在官家面前是多大的功劳?这些,都是利”。”
他顿了顿,又道:“反过来,若铁门倒了,这些税谁来缴?木轨废了,货流堵了,秋粮延误,漕运梗阻————这些,都是害”。”
李清照怔怔听着。
她震惊的说道:“所以————在陶府尊眼里,司法不是为了公道”,而是为了————权衡利害?”
东旭的声音平静得冷酷:“司法从来都是为了权衡利害。区别只在于,权衡的是谁的利害。”
“你以为大宋的司法是什么?是书里写的明镜高悬”?是小说里唱的包公断案”?”
他摇头道:“不,那都是给百姓看的。”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真正的司法,是一场擂台赛。原告被告是拳手,证据律条是招式,而裁判就是那些有裁定权的人。他们坐在高台上,看着你们在下面打生打死,最后举牌判胜负。”
“可这胜负怎么判?”他盯着李清照道:“看谁的招式标准?看谁被打得惨?不!是看谁的分量”重。”
李清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分量————”
东旭冷笑道:“分量就是你能给裁判带来什么。是政绩?是钱财?是人情?
还是————威胁?”
“我刚来江宁时,分量很轻。俞家告我强占码头,张李两家作壁上观,陶节夫会怎么判?自然判我输。因为判我输,俞家满意,张李两家乐见,对他而言毫无损失。”
“可后来呢?”
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说道:“我打通了汴京的门路,让陶节夫看到了北疆的前程,我建起了木轨货栈,让江宁的税赋涨了三成,我拉拢了张李两家,让俞家不敢轻举妄动!我的分量”就重了。”
李清照喃喃道:“所以————官司就开始偏向铁门了?”
“不是偏向!”东旭纠正道:“是“公道”终于站在了我这边。”
这话说得异常讽刺。
她看着师傅,看着那张总是温和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