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朱笔在实收不足六成”那几个字上悬了悬,终是落下批了个严饬补足,不得有误”。
笔尖刚离纸,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判李彦几乎是闯进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相公!宫、宫中来人了!”
蔡京手中的笔一顿。
“宫中?”他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何人?”
李彦咽了口唾沫,说道:“是、是内侍省都知童贯。带了二十几个随从,已到府衙前厅。说是————奉旨南下,要在杭州设明金局”,专司访求江南名家书画,充实内府珍藏。”
堂内一时死寂。
蔡京搁下笔。
动作很慢,很稳,笔杆在笔山上轻轻一搁,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公服袍袖,目光扫过案上那摊开的急报。
漕粮短缺,流民滋事————
蔡京笑了。
可李彦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知道了。”蔡京的声音依旧平静:“请童都知前厅稍候,本官更衣便去。”
“相、相公————”李彦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童贯————下官方才在前厅见了,此人、此人————”李彦迟疑良久,终是低声道:“不象内侍。”
蔡京脚步微顿。
不象内侍?
他想起东旭来信中提过童贯此人。原在郑才人宫中,曾随李宪西征,通晓边情,身材魁悟,颌下有须。
“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转入后堂。
更衣时,蔡京对着铜镜整理冠带。
镜中人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眉眼间是经年宦海沉浮磨出的沉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三司使的时候。
那时哲宗皇帝刚亲政,召他入宫问漕运事。
年轻的皇帝坐在延和殿里,面前摊着东南诸路的粮赋帐薄,一笔一笔问得极细。
问到紧要处,更是眉头紧锁,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是一种“天下事即朕事”的担当。
而如今————
蔡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镜中人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温和,恭谨,带着士大夫该有的气度。
他推门而出。
穿过两道回廊,前厅已遥遥在望。
厅门敞着,可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异常魁悟,几近九尺,坐在那里像尊铁塔。穿着宦官常服,可那坐姿,那气度,全然没有内侍常见的卑躬。
蔡京在廊下驻足,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迈步,入厅。
“蔡某来迟,童都知海函。”他拱手笑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童贯起身还礼。
动作沉稳有力,拱手时手臂肌肉在绸衫下隐约隆起。
蔡京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面庞黝黑,燕颔虎须,眉骨高耸,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最奇的是颌下确实有稀疏胡茬,若非这身衣服,真会以为是边军将校。
“蔡学士客气。”童贯的声音低沉,带着种武人特有的浑厚:“咱家奉旨南下,叼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茶,茶香袅袅,在厅中淡淡弥漫。
蔡京执盏,笑着问道:“童都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南下,官家可有特别交代?”
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什么明金局了,怕不止为字画吧。
童贯执盏却不饮,只将茶盏捧在掌心,目光在蔡京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官家昔为端王时,便以书画名动京华。登基以来,尤喜南宗笔意。此番命咱家南下,一为设明金局,广求三吴丹青妙品;二嘛————”
他顿了顿,抬眼:“官家念蔡学士久在东南,熟知风物,特命咱家代问:杭州近来可还安泰?漕路可还顺畅?”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关心地方,实则是在探蔡京的政绩,探他是否“安分”。
蔡京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劳官家挂念。杭州今岁虽也遭了些灾,然托官家洪福,开仓赈济、以工代赈,眼下市面尚算安稳。漕路————”
他苦笑道:“积弊重重,蔡某勉力维持,不敢言功,但求无过。”
童贯颔首,目光扫过厅中陈设。
这前厅布置得简朴,墙上只挂着一幅米芾的《春山瑞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