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吃水颇深,桅杆上悬着“奉旨采办”的杏黄旗,在闷热的东南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甲板上不见寻常官船的仪仗排场,只三五个便装汉子立在舷边,目光警剔地扫视着两岸。
童贯独坐舱中,舱窗半,热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将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宦官常服洇出一片汗渍。
他未戴冠,只以帛带束发,颌下那些稀疏的胡茬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船行得很慢。
自离汴京已有十馀日,才过徐州。运河两岸,本该是夏粮入仓、农事稍歇的时节,可田垄间却少见人影。偶有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埂上蹒跚,弯腰拾掇着稀稀疏疏的稻禾,那稻禾枯黄焦瘦,一看便知今岁收成堪忧。
类似情况,童贯这一路上已经见得太多了。
更远处,官道旁常能见到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槛褛,面有菜色,或蹲或坐,目光呆滞地望着运河里往来的船只。见到官船,有些人会跪下来叩头,嘶哑地喊着“青天大老爷赏口饭吃”,更多人则是麻木地看着,眼中已没了期盼。
童贯收回目光,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苦,正如此行心境。
童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佶那双眼睛。清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典。可在那清澈深处,却藏着某种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的、却截然不同的东西。
哲宗皇帝赵煦。
那个他随李宪西征熙河时,还只是个稚龄皇子的少年。后来在宫中伺候,他亲眼见过那位少年天子如何在垂帘后隐忍,如何在亲政后雷霆手段。
亲政那夜,哲宗独坐福宁殿,殿外是高太后宫中旧党的哭喊求饶,殿内烛火通明。
那时童贯只是个在殿外值守的小黄门。
少年天子端坐御案前,手中朱笔未停,一笔一划批阅着奏章。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那是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正是这份改天换地的天子英豪之气才值得当时的章敦拼死效忠。
而当今官家赵佶————
童贯睁开眼,望向舱外浑浊的河水。
这位以书画名动京华的端王,性情温润如玉,待人接物和煦如春。登基以来,平衡新旧,安抚太后,处处透着“仁孝”二字。
可在这“仁孝”背后呢?
童贯想起那日暖阁中,官家状似无意地问起西边局势,问起夏人动向。他答得谨慎,官家听得认真,末了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便转而谈起南宗画作,以及杭州明金局。
是真的不关心边事么?
船舱在轻微晃动,运河水流至此渐缓。远处传来纤夫拉船的号子声,沉郁顿挫,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舱外传来随行小黄门小心翼翼的禀报:“都知,前方快到宿州了。可要泊岸歇息?”
童贯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运河两岸的村落亮起点点灯火。
更远处,官道旁隐约可见几处临时搭起的窝棚,棚前燃着篝火,火光映着那些蜷缩的身影,如鬼似魅。
童贯声音低沉道:“不停。夜间行船,明日晌午前务必抵达泗州。
“是。”
小黄门退下后,童贯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简易的舆图,是他离京前从枢密院调阅抄录的。
图上标着今岁受灾的州县,京东、京西、河北,朱笔圈出的范围触目惊心。
而东南诸路,两浙、江东、江西,本该是丰饶之地,此刻也零星标着“流民滋事”“粮价腾涌”的注记。
唯有杭州。
童贯的目光落在那处。
杭州府旁,用墨笔小字注着:“蔡京莅任,开仓赈济,以工代赈,市面稍安”
蔡京————
童贯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昔年在汴京时,这位蔡学士便是风云人物。计三司,领发运,推行新法不遗馀力,却也因“奢靡”“狠辣”屡遭弹劾。
哲宗驾崩,今上登基,蔡京便被贬杭州,提举洞霄宫。
可就是这样一位“失势”的旧臣,竟能在短短两月间,将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童贯不信。
船继续南行。
过淮河,入邗沟,水势渐阔,两岸景致也渐渐不同。
稻田连阡接陌,虽也有些枯黄,可比起北地已是好了太多。村落也绸密起来,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偶有牧童骑牛横笛,一派江南田园气象。
可童贯的心却愈发沉重。
因为越是往南,沿途盘查的关卡便越多。
税吏胥役,个个面色紧绷,对过往船只查验得极严。粮船、货船排成长队,等待核验通关文书,船户们脸上写满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