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蔡我也是个体面人啊
    东旭独坐在书案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他手中执着一支紫毫笔,笔尖在端砚里缓缓舔着墨,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封刚收到的信上。

    那是俞家的回函。

    措辞客气,语气躬敬,答应卖粮十万石,价格按市价加一成,钱货两讫。木轨绕道之事亦可商议,只要不损俞家祭田,馀者都好说。

    可通篇没提入股货栈,没提长远合作。

    东旭放下笔,执起信纸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俞文渊这只老狐狸,到底还是选了最稳妥的路。不愧是大地主,就是有耐心。

    也好。

    他搁下信纸,重新执起笔。砚中墨已浓稠如漆,笔尖蘸饱了,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却迟迟未落。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沉的,一声接一声。

    笔尖终于落下。

    “元长兄如晤:”

    四个字,笔力道劲,墨迹在纸上游走如龙。

    “汴京一别,倏忽两月。江南暑气蒸人,每至夜深独坐,望北而思,恍若见兄于西湖烟雨之中,把盏论画,指点江山。此情此景,虽隔千里,犹在目前。”

    写到这里,东旭笑意更深。

    他仿佛能看见蔡京读到这些字时的表情。

    那副总是假正经的面孔,定会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三分狐疑、七分嫌弃,最后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往下读。

    “江宁诸事,幸不辱命。木轨已铺江宁,虽俞家有所阻滞,然以利诱之,以势压之,终得应允。十万石粮,不日可启运北航。货栈联运总站之议,张、李二家皆已首肯,唯俞氏老成持重,尚在观望。然大局已定,纵有波折,无碍根本。”

    他笔锋一转,墨色渐疾:“然兄在杭州,近况何如?去岁弟在汴京,尝闻今上于端王府时,便以南宗笔意为尚。登基以来,尤喜董巨遗风、米氏云山。弟尝语兄:江南丹青,乃兄晋身之阶。”今两月已过,不知兄可曾得窥天颜?可曾以书画为媒,上达圣听?”

    写到此处,笔尖稍顿。

    东旭眼中掠过一丝戏谑,继续写道:“非弟催促,实乃时局迫人。今岁北地冻雨,漕运维艰,朝中新旧攻讦日甚。韩、曾相争,张商英勉力维持,此正兄奋起之时也!若待风波平定,大局已定,纵有苏黄妙笔、荆关绝艺,亦难入官家之目矣。”

    他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笑意渐冷。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蔡京啊蔡京,我在汴京给你造了那么久的势,说官家最爱南宗画作,说江南字画是你起复的关键。甚至提前给你搜罗了满仓库的名家真迹。

    结果你呢?

    两个月了,连皇帝派来寻画的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笔尖重新落下,这次字迹愈发“恳切”:“弟知兄雅量高致,不慕荣利。然交通党诸同仁,皆仰望兄如北辰。党魁不振,众心何依?东南基业,谁人可守?每思及此,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不能肋生双翼,飞渡钱塘,与兄共谋大计!”

    写到这里,东旭自己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话肉麻得,怕是蔡京读了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该写的还得写。

    他敛了笑意,正色续道:“今遣心腹携信南下,另附江宁新得黄筌《珍禽图》摹本一轴,虽非真迹,然笔意宛然,可供兄赏玩。真迹已在途,不日当抵杭州。望兄善用此物,早结圣心。”

    “书短意长,临楮神驰。伏惟珍摄,伫候佳音。”

    落款:“弟东旭顿首。元符三年六月初二,于江宁。”

    写完,他搁下笔,将信纸拎起,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

    墨迹淋漓,字字情深意切,仿佛那五十多的蔡京才是东旭的老婆似得。

    他小心吹干墨迹,折好装入早已备好的桑皮纸信封,以火漆封缄,盖上铁门独有的云纹印戳。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向椅背。

    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渐稀,笙箫声也歇了。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此刻正下着细雨。

    杭州的雨与江宁不同,绵绵的,密密的,如丝如絮,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迷朦的水汽中。

    西湖隐在雨幕里,远山近水都失了轮廓,只剩下淡淡的墨痕。

    知府衙门的后宅书房里,蔡京独坐案前。

    案头堆着些公文帐册,可他一眼未看。

    他的目光,全被手中那封信吸引了。

    信是今日午后送到的,装在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囊里,由铁门杭州分号的掌柜亲自送来。囊中除了信,还有一卷画,黄筌《写生珍禽图》的摹本,虽是摹本,可绢本设色,翎毛纤毫毕现,显然是高手临摹。

    蔡京先看了画,赞叹半晌,才拆开信。

    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