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大宅的宅子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这是俞家的内书房,寻常族人不得擅入。
此刻,房中坐着七八个人,皆是俞氏一族的内核人物。
主位上,须发皆白的俞文渊端坐如松,手中执着一卷帐册,却半晌未翻一页。
下首左右分坐着族中管事、帐房、田庄头目,还有两位在江宁府衙当差的族侄。
人人面色凝重,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只闻窗外断续的蝉鸣。
“都说说罢。”俞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缓:“铁门东家递来的话,你们怎么看?”
话落,房中却无人应声。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闪铄,各有思量。
良久,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中年人轻咳一声,站起身来。
此人是俞家负责粮食外销的大管事俞振川,年约四旬,面庞圆润,眼中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俞振川拱手道:“依侄儿愚见,东旭此议————倒可斟酌。”
他见俞文渊神色不动,便继续道:“今岁北地遭灾,粮价看涨是必然。东旭愿以市价加一成,订购十万石。这是笔大生意。咱们俞家在江宁、漂水、句容三县的粮仓,去岁存粮尚有二十馀万石,卖他十万石,既清了陈粮,又得了现钱。
更紧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众人:“东旭答应,若粮款两清,木轨可绕开咱们俞家的祭田,改走官道旧路。这一绕,少说省下三百亩良田的争端。”
话音刚落,对面一人便冷哼出声。
“振川兄说得轻巧!”说话的是俞家田庄总管事俞振山,与俞振川同辈,面容黝黑,双手粗糙,一望便知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他不满的说道:“木轨绕道?东旭那是什么人?那是几年便经营东南大商号的精利商贾。他会做赔本买卖!?今日绕道,明日就能想法子从别处找补回来!”
他霍然起身,大声道:“你们只看见卖粮的利,可曾想过自打铁门在江宁立住脚,咱们俞家佃户跑了多少?去岁还有三百二十户,今年春租时,只剩两百八十户!那四十户去哪儿了?全跑到铁门的货栈、车行当苦力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佃户跑了,田谁种?荒着?雇短工?那成本要多出多少!这些帐,你们算过没有!”
这话戳中了痛处。
房中几位负责田庄的管事纷纷点头,脸色难看。
俞振川却也不慌,只淡淡道:“振山兄莫急。佃户为何跑?因为铁门给的工钱高,一日三十文,还管两顿饭。咱们俞家给佃户什么?丰年三成租,灾年也要两成,遇上青黄不接,还得借他们籽种口粮。利滚利下来,佃户辛苦一年,能落入口袋的,怕还不及去铁门打三个月短工。”
他抬眼看向俞振山,讥讽道:“振山兄若真为俞家着想,该想想怎么留住佃户,而不是怪人家铁门给的钱多。怎么,你还嫌人家厚待自己的役工?”
“你!”俞振山涨红了脸。
“好了。”俞文渊抬手,止住了两人的争执。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人身上。
那是俞家在江宁码头负责粮船转运的管事俞振业,年纪最轻,刚过而立,却是族中少有读过书、又通实务的子弟。
俞文渊道:“振业,你怎么看?”
俞振业起身,先向族长和诸位长辈行礼,方缓声道:“侄儿以为,此事————
利弊参半。”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先说利。东旭此议,表面是买粮,实则是要借咱们俞家的粮,稳他铁门在江宁的根基。今岁漕运吃紧,汴京缺粮,若他能将十万石粮安然北运,便是稳赚不赔的大功一件。此为其一。”
“其二,木轨若真能绕开咱们的祭田,改走官道,于俞家确是少了一桩麻烦。官道是朝廷的,沿途维护有州县负责,咱们不必再为那些偷伐木轨的刁民头疼。”
他话锋一转:“可处也在此。东旭要的是借”粮,钱货两讫,看似公道。可咱们俞家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一锤子买卖。粮卖了,钱收了,与铁门的缘分也就断了。日后江宁货流改道,木轨成网,咱们俞家若还守着田亩收租。只怕十年之后,江宁便无俞家立足之地了。”
这番话如冷水泼面,房中一时寂静。
几位年轻些的族人不自觉点头,眼中露出忧色。
俞文渊脸色微微放缓,点头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俞振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侄儿以为,粮可卖,但不止于卖。咱们俞家该借这个机会,入股铁门的货栈联运。不要现钱,要干股。木轨过境,咱们出地、出人维护,换他在货栈中给俞家留一席之地。粮米转运、仓储租贷、乃至日后车马租贷,皆可分一杯羹。”
“如此,俞家便不再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