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幔厢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淅。驾车的是铁门的老把式,车帘低垂,内里坐着东旭与李清照。
“师傅。”李清照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市,问道:“昨日听你说小师娘在读书,她————可是有心向学?”
东旭靠在厢壁闭目养神,闻言睁眼。
“她是在读书。”他缓缓道:“读《尚书》。”
李清照一怔。
《尚书》?那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去啃的典籍。
“小师娘她————”她斟酌片刻,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困惑?”
“困惑倒未必。”东旭望向窗外,雾中的江宁城影影绰绰:“她是见你能与我谈经论史,心生羡慕,也想学些真学问。”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她与你不同。你自幼得文叔公亲自教导,苏门学风开明,疑古辩经是常事。你小师娘呢?吕氏家风严谨,她跟着祖父流放南荒,书读的断断续续,礼守的战战兢兢。如今想要从头学起,谈何容易?”
李清照默然。
她想起那日在船上,吕倩蓉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当时只觉是小女儿心思,如今听师傅这般说,方知其中深意。
“那师傅————”她轻声道:“可要教她?”
“教自然要教。”东旭转过头,正色道:“只是教法不同。你读书,是为明理、为治学、为经世。她读书,眼下更多是为求一份心安,一份能与你比肩的底气。
这话说得直白,李清照脸上微微一热。
“其实————”东旭忽然道:“我娶倩蓉为妻,本就有平衡南北之意。”
李清照抬眼。
“交通党若只在东南发展,难免沦为地方党派。”东旭的声音平静:“吕氏虽衰,可门生故旧多在北方。倩蓉入门,也给北方士绅一个信号。交通党,不是只要东南的地方党派。”
他看向李清照:“你明白么?”
李清照缓缓点头。
她如何不明白?父亲李格非投身交通党,看中的不就是这份超越地域、超越党争的格局么?
“那————”她迟疑道:“小师娘知道这些么?”
“她不需要知道。”东旭摇头道:“她只需要知道,我是真心待她,吕氏的门楣我会帮着撑起来。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事。”
车厢内一时沉寂。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微微晃动。窗外雾气渐散,街市的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师傅。”李清照忽然道:“你既想让她读书,又不想让她读书,心中可是矛盾?”
东旭一怔,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
“小师娘若不多读书,容易被人利用。可若读了书,有了自己的见解,难免会与师傅想法相左。”李清照缓缓道,“在家中是夫妻商议,可若在外,她的身份毕竟不同。是主母,是吕氏嫡女,一言一行,皆有人看着。”
东旭深深看她一眼。
“所以我才矛盾。”他叹道:“可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读罢。有不同的想法,一家人关起门来总能商量。若是真成了个不谙世事的————”
他没说下去,可李清照懂了。
若是吕倩蓉真成了只知相夫教子、全然不通世务的主母,那才真是害了她。
“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厢车缓缓停在一座宅邸前。
白墙黛瓦,门楼高耸,黑漆大门上悬着“李府”匾额。
门房早已候着,见车停稳,连忙上前搭起踏脚凳。
东旭先落车,转身扶了李清照一把。
两人刚站稳,门内便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许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胸,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正是江宁李氏家主,李惟清,字静之。
“东家驾临,蓬毕生辉。”李惟清拱手笑道,目光在东旭身上一转,随即落在李清照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迅速化为得体的赞赏:“这位想必是东夫人?果然钟灵毓秀,与东家正是佳偶天成。”
李清照脸上一红,正要开口解释,东旭已含笑拱手还礼:“李公误会了。此乃小徒清照,京中人士,随我南下长些见识。她父亲李格非,字文叔,与李公倒是本家。”
李惟清一怔。
徒弟?还是个女徒弟?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歉然笑道:“是李某眼拙了。原来是小李娘子。久闻汴京才女李清照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漂亮,既化解了尴尬,又抬举了李清照。
李清照敛衽行礼:“李公过誉。清照年轻识浅,随师傅南下,正是要多多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