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大院的正房里,吕倩蓉独坐在窗前的书案旁。
案头一盏越窑青瓷灯台,灯焰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将她纤秀的身影投在粉壁上。
她手中捧着一卷《尚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卷,显是时常翻阅。牧誓》那几行字上,却久久不曾移动。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她轻声念着,眉尖微蹙。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吕倩蓉下意识合上书卷,刚抬头,东旭已推门而入。
见吕倩蓉坐在灯下读书,他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
《尚书》。
东旭的脚步顿了顿。
“倩蓉在看《尚书》?”他走到案前,声音温和,却掩不住那丝讶异。
吕倩蓉起身,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柔声道:“相公回来了。可要用些茶饭?妾身这就吩咐厨下准备。”
“不急。”东旭摆摆手,目光仍盯着那卷书,问道:“你————怎会想起看这个?”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不解。
不是他看不起吕倩蓉。恰恰相反,这女子出身吕氏,家学渊源,识文断字本不稀奇。
他惊的是,她竟会去啃《尚书》这般无聊的经典,更惊的是,她看的恐怕还是宋人那些————在他看来误入歧途的注疏。
吕倩蓉见他神色,心中微微一紧,低声道:“妾身————妾身只是想多读些书。清照她博览群书,能与相公谈古论今,妾身————”
她没说完,可东旭听懂了。
这女子在比较,在不安,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拉近与他的距离。或者说,拉近与李清照的距离。
东旭在心中轻叹一声。
他走到案前,执起那卷《尚书》。
书页恰好停在《牧誓》一章,墨字在灯下清淅可见:“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倩蓉。”东旭抬眼,轻声道:“我并非不让你读书。只是这《尚书》艰深,宋人注疏又多穿凿附会。你若有心向学,我自当教你。可若只看这些————”
他沉吟片刻,才斟酌词句说道:“只怕越看越糊涂。”
吕倩蓉脸色白了白。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是不让她学,是觉得她学不来,或是——学错了方向?
“妾身也出自书香门第。”她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带着难得的坚持:“清照能做到的,妾身————也想试试。”
东旭看着她眼中那簇微弱的执拗,忽然笑了。
不是讥笑,是无奈,也是怜惜。
“好,那我考考你。”他在案对面坐下,执书问道:“就这一段。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
他抬眼:“你说说,武王此言,究竟何意?”
吕倩蓉深吸一口气。
她自幼随祖父流放,书是断断续续读的,可《尚书》这样的经典,吕家子孙岂能不熟?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此言是说,母鸡不该司晨;若母鸡司晨,家道必将衰败。今商王子受只听信妇人之言,轻慢祭祀,不敬祖先,弃同宗兄弟于不用,反而重用四方逃亡的罪人,任他们残害百姓,祸乱商邑。故此,我姬发奉天命讨伐。”
她说得流畅,释义也中规中矩,正是宋儒常解。
东旭点头,又问:“那你以为,武王这话,说得对是不对?”
吕倩蓉怔住了。
这话————该如何答?
她偷眼看向东旭,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得令人心慌。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那句“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相公他————莫非是在借古讽今?
是在暗示她不该象李清照那样读书论政,不该有“牝鸡司晨”之念?
这个念头一起,吕倩蓉心中骤然一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应————应当是对的罢————”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
东旭却笑了。
那笑里带着了然,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同样的问题————”他缓缓道:“我问过清照。你猜她如何答?”
吕倩蓉抬眼。
“她说,不对。”东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淅:“她说,治国权在商王,不在妇人。子受若真将国事托于妇人,那是他之过,非妇人之罪。武王以此为由讨伐,不过是寻个说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