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捏着一卷新拟的“车船驿三业统合章程”,墨迹犹新,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是他这些日子弹精竭虑的成果。
可真正要推行,还缺一样东西。
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或者说,一个能写在公文上的“法理”。
他在宫门外驻足,抬头望向那片连绵的朱红宫墙。
暮色将合,宫阙的飞檐在馀晖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庄严,还是死气沉沉的庄严。
“发运使,往哪去?”随从低声问。
张商英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皇城西南角那片低矮的建筑群。
那里是大仆寺所在。
而大仆寺下辖的“车辂院”,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去车辂院。”
随从一愣:“车————车辂院?那不是管皇家车驾的地方么?大人要去————
,“去看看。”张商英迈步前行,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忽:“看看咱们大宋的车马总署,如今是个往么光景。
1
两人穿过御街,折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越往西南走,街巷越是冷清。道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显然许久无人打扫。
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蹿过,见到人来也不惊,只懒洋洋地瞥一眼,又蜷回阴影里打盹。
车辂院的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那是一扇褪了色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已斑驳不堪,“车辂院”三个金字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结了蛛网。门环锈蚀得厉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铁屑。
张商英站在门前,心头莫名一沉。
这就是————掌管大宋皇帝乘舆、王公交驾的地方?
随从上前叩门。
“笃、笃、笃。”
三声过后,院内毫无动静。
又叩三声。
依旧死寂。
随从回头看向张商英,眼中满是疑惑。
张商英摆了摆手,亲自上前,用力一推!
“吱呀””
门竟然没门,应声而开。
一股陈旧木材混合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内景象,让张商英彻底怔住。
只见庭院阔大,足有十丈见方,青石铺地,原本该是极气派的所在。可如今石缝里杂草丛生,高的已及膝。
院角堆着些废弃的车轮、车辕,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
西厢一整排库房,门扇歪斜,窗纸破败,在风里哗啦作响。
最扎眼的是院中央那几辆“车”。
说是车,其实已看不出原貌。漆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车轮有的缺辐,有的变形,车辕断裂处用草绳胡乱绑着。
其中一辆“玉辂”的顶盖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竹骨架,象一具曝尸荒野的骸骨。
“这————”随从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是皇家车驾?”
张商英没有答话。
他一步步走入庭院,靴底踩在杂草上,发出窸窣声响。目光扫过那些破车,扫过荒芜的庭院,最后定格在东厢唯一一间还挂着门帘的屋子。
他走到门前,抬手欲叩,却听见里面传来响亮的鼾声。
“呼—噜—呼——噜”
节奏均匀,酣畅淋漓。
张商英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比庭院更令人无言。
这是一间值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案上堆着些散乱的文书,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书架空了大半,仅有的几本书也歪歪斜斜,布满灰尘。
而书案后,一个人正仰在椅上,睡得正香。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身着浅青官袍,袍角沾着些污渍。他头枕着椅背,嘴微张,涎水从嘴角淌下,在胸前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双手抱在肚腹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张商英站在案前,静静看着这一幕。
窗外太阳渐低,黄昏天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这位监官脸上。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鼾声稍停,旋即又起。
“咳。”
张商英轻咳一声。
鼾声依旧。
“咳!”张商英加重了语气。
椅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案前站着人,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坐直身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涎水。
“你————你是何人?”他声音里还带着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