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抬头看向正在翻阅江宁织坊名录的东旭,说道:“若一直这般与俞家拉扯,木轨的维护成本始终降不下来。长此以往,纵是铁门家底再厚,怕也难以为继。”
东旭从名录中抬起头。
这个徒弟,不仅一点就透,更能看到当下问题根本,产业成本。
“你说得对。”他将名录合上,推到案中央,道:“所以我在想,不能只跟俞家一家周旋。”
他手指点向名录上张氏织坊、李氏漆园两处:“张、李两家,也该上船了。”
李清照眸光一闪:“以豪强制衡豪强?”
“正是。”
他点头赞同道:“俞家势大,凭的是田亩。可江宁这地方,田亩并非唯一之本。张家握着一府七县的织机,李家拢断了漆器、船料生意一这两家的根基,不在土,在工,在商。”
“纺织是江宁命脉,可张家的织坊这些年被苏湖压得喘不过气,正求变局。
漆盐二业,李家早已跟我绑在一处。现在缺的,是把这两家也拉上木轨这辆车,让他们与俞家形成制衡。”
李清照若有所思:“可张家————似乎对木轨不甚热心?”
“何止不热心。”东旭冷笑道:“张家自己有车船队,运丝贩绸都是自家包办。木轨通了,货流快了,于他们固然有益,可也意味着再也拢断不了江宁的丝绸转运。”
他推一盏给李清照:“所以得让他们看到,上木轨的车,比自家养车船更划算。这便是我要借陶府尊威势的原因。”
李清照执盏轻抿,茶汤凉苦,却让她头脑愈发清明。
她忽然想起少时随父亲在汴京,听那些官员谈论新法得失。
那时她只听懂“青苗法害民”“免役法扰民”这些表面说辞,如今站在江宁这间书房里,回望二十年前的变法风波,竟有了全然不同的体悟。
她轻声问道:“王荆公当年推行新法,是否也遇到过这般————地方豪强的阻挠?”
东旭执盏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何止阻挠。”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叹息:“新法之所以在地方推行艰难,根子便在这“山湖皆私”四字上。”
他的目光似穿透时空,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熙宁年间。
“青苗法要官府放贷,可地方上放贷收息的是谁?是俞家这样的士绅。免役法要百姓出钱代役,可原来把持差役、从中牟利的又是谁?还是这些地方豪强。”
“王安石看到了国库空虚,看到了百姓困苦,可他没看透————或者说看透了也无能为力。这大宋的天下,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汴京殿上的那个皇帝,而是千千万万个俞家”。”
李清照听得心惊。
师傅这番话,将煌煌大宋的冠冕彻底掀开,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血肉真相。
“所以新法注定失败?”她声音发干。
“从中央推行,注定失败。”东旭斩钉截铁:“因为朝堂上那些公卿士大夫,十个里有八个,本就是地方士绅的子弟、姻亲、同乡。你要动他们在老家的根基,他们岂会坐视?”
他执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那股郁火。
“王安石错就错在,他想用中央的权威,去硬压地方的利益。可这权威从何而来?不还得靠这些地方士绅出身的官员来执行?自己斩自己的根,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书房里一时沉寂。
良久,李清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正确的路该是如何?”
东旭抬眼,眼中燃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从地方做起。兴产治业,把更多人拉上我们的车。让织工、船匠、盐户、
乃至那些今日还在俞家田里弯腰的佃农,都成为新业”的一部分。当他们有了活路,有了指望,俞家这样的旧豪强,便不再是不可动摇的巨树。”
他手指在江宁产业舆图上,说道:“而朝堂要做的,只是守住一条底线。别让地方豪强借用朝中势力,把主持变革的人给弄死。”
李清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秦淮河如一条青带贯穿江宁,两岸密布着织坊、漆园、货栈、码头。
而在城郊,大片大片的田亩被朱笔圈出,旁注小字“俞氏祭田”“俞氏私庄”
。
“可这变革————范围不能太大。”东旭继续道:“若是一下子铺开整个东南,各地士绅必然联手反扑。得一点一点来,用江宁压制苏州,用浙东制衡浙西,让地方之间互相牵制。”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北疆不稳,朝廷急需东南钱粮。北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