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执笔坐在临窗的案前,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面前摊着江宁分号近月的帐册,墨迹犹新的一列列数字,记录的却是铁门在江宁扩张遇阻的实情。
最触目惊心的是“木轨车营建损耗”一项。
自年初至今,江宁码头至城内货栈的木轨已铺设二十七里,但修补费用竟快高达营造成本的三成。
旁注小字写着:“四月初七,城外三里坡段木轨失窃十二丈,疑为附近村民盗伐为薪。”
这已不是第一起了。
“师傅。”
李清照搁下笔,抬眼看向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东旭。
她疑惑道:“俞家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东旭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松口?他们巴不得木轨铺不到他们的地界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几丛被暑气蒸得有些蔫的修竹,缓缓道:“清照,你可知在江宁这地方,想要铺一条贯通城郊的木轨,最难的不是银钱,不是匠人,甚至不是官府批文————”
他转过身,感慨道:“是俞家的田”。”
李清照一怔。
东旭走回案前,执起她方才看的帐册,说道:“你以为这些木轨真是被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偷去烧柴了?”
他冷笑一声:“江宁再凋敝,城郊百姓也不至于连柴火都买不起。这些木轨,十有八九是俞家指使人动的。”
“为什么?”李清照不解,问道:“木轨通了,货流更畅,于商贾皆是利好。俞家自己也做粮米生意,为何要阻挠?”
“因为权”。”
东旭在案对面坐下,执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此刻心境。
“本朝是不抑兼并的。”他缓缓道:“土地私有,私到什么程度?你出门上山砍柴,那山可能是俞家的,下河捕鱼,那河也可能是俞家的。他们虽未必真会追究每一个上山下河的百姓,但这权”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追究,也可以不追究。”
李清照蹙眉:“那这与木轨何干?”
“木轨要过他们的地界。”东旭目光沉静,解释道:“若是我铁门自家有地,自然想铺便铺。可江宁城郊那些官道两旁的山林湖泽,十之六七都挂在俞家名下。木轨要想铺得长远,就必须从这些地界经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俞家不点头,你就是铺上了,今日丢一段木轨,明日坏几个枕木。你去查?他们双手一摊:许是附近刁民所为,与俞家何干?”你报官?江宁府衙里坐着的那几位,哪个没收过俞家的炭敬”冰敬”?”
书房里一时寂静。
李清照忽然想起少时读史,读到王安石变法时那些激烈的地方反对。她曾以为那是新法苛政所致,是“拗相公”一意孤行惹的民怨。
如今听师傅这般剖析,方知其中另有乾坤。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王荆公推行新法,必得结党。若不结党,京官哪来的势力插手这些地方事务?插不了手,新法便是一纸空文。”
东旭赞许地看她一眼:“新法弊病固有,可地方上这种山湖皆私”的局面,才是矛盾激化的根本。什么叫根本矛盾,就是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是除了解决产生问题的人”之外就解决不了的矛盾,这就是根本矛盾。”
他执起壶为自己续茶,继续说道:“木轨车在码头、在城内,推广极快。它稳当、防尘、噪音小、载货多,商贾皆爱用。可一旦出了城,到了郊野————”
“就可能被老百姓砍了当柴烧。”李清照接话,眼中已是了然。
“是了。”东旭苦笑道:“所以必须有人维护。可维护要成本,要人手,要长期坚持。谁来做?老百姓不会做,因为木轨通了,得益的是商贾,与他们何干?唯有找地方豪强合作,借他们的势力来护住这条路”。”
李清照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那师傅与俞家————可有什么私下交易?”
东旭摇头:“算不上交易,只是些利益上的纠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出一番让李清照心惊的话:“其实在带你们来江宁之前,我早就跟俞家交过手了。”
“交手?”
“恩。”东旭执起茶盏,盏中茶汤映着他平静的面容:“我带着铁门武师,俞家领着族中护院,在江宁城外三十里的野猪坡,实实在在打过一场。”
李清照手中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污迹。
“打————打过一场?”她声音发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死了三个人。”东旭语气依旧平淡:“两个俞家护院,一个铁门武师。后来俞家在朝中的几个进士上疏弹劾我纵容家丁械斗、扰乱地方”,我也托人找了门路,把事情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