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坚呆坐在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叔父那番话如冰推刺心,将他自幼所学的圣贤道理扎得千疮百孔。
“难道——”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难道就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朝中诸公——就不能恪守臣节,将一己私欲置于国事之后么?”
“凭什么?!”
张商英猛地拍案,那声响在雨幕里格外突兀。
烛火剧烈跳动,将他因激愤而扭曲的面容映在墙上,如鬼以魅。
“我问你,凭什么?!”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袍袖带起的风搅得满室光影凌乱:“是,我张商英可以为了朝政清明、为了天下安康,牺牲自己的仕途,甚至——牺牲张氏一族的前程!王荆公在时,新党中有多少人便是如此?章敦、蔡确、蔡卞——还有那些你不知名姓的地方官,他们变卖家产填补亏空,他们顶住骂名推行新法,他们何尝不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他停在张庭坚面前,俯身逼视侄儿,眼中血丝隐现:“可牺牲之后呢?换来的是什么?是人亡政息!是官家一道平衡朝堂的旨意,便将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先帝在时那般信任章敦,几乎是言听计从!可那又如何!?今上一登基,还不是一道贬谪令发往地方?!”
雷声轰隆,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张商英直起身,仰天惨笑:“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朝一换,换掉的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是蔡确在新州客死他乡,是吕大防灵柩北返时子孙沿途乞食!这些人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他赵家天下?!”
他猛地转身,指着汴京皇城的方向,手指颤斗:“可官家呢?官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制止过那些落井下石的攻讦?没有!他们乐见其成,他们需要这些“牺牲”来维系所谓的平衡!”
张庭坚瘫在椅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前岁在史馆翻阅旧档时,读到元佑年间旧党反扑的记载。那时只觉得是新党咎由自取,如今听叔父这般剖白,方知其中有多少血泪。
“章敦为什么愿意替先帝背下所有骂名?为什么甘心接受今上的贬谪?”
张商英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刀:“因为先帝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底气,那种“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知遇!
可这样的君主,百年能有几人?”
“才叔,我现在问你!若让你为了一个注定会被朝堂平衡磨灭的新法,为了一群注定会被后世史书唾骂的同党,牺牲你的父母妻儿,牺牲张家满门清誉,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子孙蒙羞的下场——你,愿意么?”
张庭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愿意么?
他想起自己那刚满周岁的儿子,想起妻子温柔的笑魇,想起父亲曾经握着他的手说“光耀门楣”。
若要以这些为代价——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雨声、雷声、烛火的噼啪声,混作一片,却更衬得这寂静令人室息。
良久,张庭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干哑得不成调:“可——可天下若此,岂非——岂非无药可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
“所以我们要结党!”张商英截断他的话,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我们这些既不想白白送死,又还想为这世道做点事的人,除了抱团取暖、
除了在党争中杀出一条血路,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是想在改变这个世道的同时——让自己,让同僚,让家人,多活几天,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你还觉得结党仅仅是官僚贪权营私么?”
张庭坚颓然垂首,他无法反驳。
叔父这番话,将他多年所学的圣贤道理彻底颠复。
原来在这煌煌大宋的朝堂之上,清流与党争、忠义与权谋、牺牲与苟活,早已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一片灰败:“那——叔父,当真就——无解了么?”
张商英闭目,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字:“无。”
话音方落,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主家——有客来访。”
叔侄二人俱是一怔。这般雨量,这般时辰,还有人来访?
“何人?”张商英皱眉。
“是——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李大人。”管家声音里带着迟疑,说道:“他说——有要事求见。”
李格非?
张商英与张庭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李格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