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分不清啊,真的分不清啊
蓉怔怔听着,心头那积压多年的郁气,竟似被这话撬开一道缝隙。

    她喃喃道:“当真————当真会如此?”

    “十之八九。”东旭语气笃定:“可惜先帝看不到了。他一生挣扎于新旧之间,临终时怕还想着平衡制衡,却不知他闭眼之后,这朝局————唉————”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都在那声叹息里。

    吕倩蓉忽然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

    她不是幸灾乐祸之人,可想起祖父客死南荒的凄楚,想起这些年来吕氏所受的冷眼,又怎能不对那些落井下石者生出怨愤?

    此刻听闻他们也要遭报应,竟有种天道好还的释然。

    “没想到相公身在商贾,对朝局竟洞若观火。”她拭去眼角泪痕,语气里多了几分钦佩。

    李清照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却如明镜。

    师傅哪里是“洞若观火”,这分明是提前铺垫,好为日后解释那些暗中谋划做伏笔。

    她瞥了眼吕倩蓉,这位小师娘,似乎真信了师傅只是个“关心朝政的商人”。

    果然,东旭话锋又是一转:“我哪有什么洞见,不过是与蔡学士交好,听他提起些旧事罢了。”

    “蔡学士?”吕倩蓉微讶:“可是那位蔡元长?京城人都说他————喜好奢华”

    门“流言罢了。”东旭正色道:“蔡学士为人谦和,待我们这些商贾也从无轻慢。更难得的是,他知我确有报国之志,时常与我论及经济民生。此番南下,便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李清照几乎要扶额。

    蔡京谦和?待商贾无轻慢?这话说出去,汴京商界怕是要笑掉大牙。谁不知蔡元长手腕了得,与新党旧党皆能周旋,送礼收礼从不手软?

    师傅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令人叹服。

    吕倩蓉却信了七八分,疑惑道:“可蔡学士不是在杭州么?我们去江宁,如何助他?”

    “问得好。”东旭赞许地看她一眼,解释道:“江宁据长江之喉,扼运河之颈,乃东南漕运枢钮。蔡学士在杭州整顿粮政,我在江宁疏通漕运,两相呼应,方能稳住东南大局。”

    “今春北地冻雨成灾,二麦尽损。今年汴京百万军民的口粮,十之七八要仰给东南。漕运若梗阻,东南再丰稔也无用。”

    李清照心中一动。原来师傅早已料到,且早有布局。

    吕倩蓉眼中钦佩之色更浓:“相公虽为商贾,却心系社稷民生。”

    东旭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光影。

    他温声道:“不敢当,但求不负所学,不负本心罢了。”

    李清照垂下眼帘,默默扒拉着碗中饭粒。师傅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偏又说得诚恳无比。

    若非她深知师傅为人,怕也要被这番“忧国忧民”的表白打动。

    可转念一想,师傅确在做事。修书院、通漕运、联商贾,桩桩件件,看似谋利,实则都在织一张关乎东南命脉的网。

    至于这网最终为谁所用————她可不敢深想。

    夜渐深,船家来报,明日卯时开船,预计五日后抵江宁。

    东旭送二女回舱休息。

    吕倩蓉忽然驻足,轻声道:“相公,妾身有一问。”

    “但说无妨。”

    “吕氏————当真还能再起么?”

    东旭沉默片刻,方道:“汲公英灵在上,必佑子孙。你我既成夫妇,吕氏之事便是我事。但有所需,必竭全力。”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重锤敲在吕倩蓉心上。

    她眼圈又红,深深一福:“谢相公。”

    待她舱门合上,廊中只剩东旭与李清照。

    “师傅。”李清照忽然开口道:“您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东旭侧首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浅笑:“你说呢?”

    “弟子只是觉得————”她斟酌词句,“师娘性情纯直,师傅待她,可否少些算计?”

    东旭望着窗外漆黑河面,良久方道:“我待她真心,此其一。借吕氏之势,此其二。二者本不相悖。”

    他转头看向徒弟,叹息道:“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我不过是真心的谋算罢了。”

    李清照怔住。

    “去歇息罢。”东旭拍拍她肩:“明日还要教你认漕船上的旗语呢。”

    他转身离去,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

    河风渐急,吹得船头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有雷声隐隐,夏日的第一场暴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