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一行人便是在这般市井气象中,登上了南下江宁的客船。
这是一艘两层的漕船改装而成的客舫,长约十丈,船头雕着螭首,船尾插着铁门商号的玄色旗帜。底层载货,上层辟出五六间舱房,倒也整洁。
东旭包下了整层,除了李清照、吕倩蓉及各自贴身侍女外,只带了四名商号伙计随行。
开船那日清晨,庆国公主赵柔惠赵福金果然未能赶来相送。宫中看得紧,她只能托人捎来几句泛泛的祝词。
李清照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汴京城郭,心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怅惘。
船行三日,已过应天府界。这日傍晚,客舫泊在泗州码头补充食水。
东旭吩咐船家烹了鲜鱼,又特意让厨下将精米与糙米混煮,另备了一碟炙羊肉、两样时蔬,送到顶层东首那间宽的舱室中。
舱室内点着四盏琉璃罩灯,光线明亮柔和。
北窗开,晚风带着水汽涌入,稍稍驱散暮春的闷热。东旭居中而坐,李清照与吕倩蓉分坐左右。
三人面前各设一张黑漆小几,几上菜肴俭朴。
吕倩蓉今日换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连日在船上,她气色竟比在汴京时好了些,不光是少了那些烦心事,还有东旭特意安排的饮食起了效用。每日必有粗粮、豆类、精肉,说是江南医师嘱咐的调理之法。
“倩蓉,再用些豆羹。”东旭执起汤匙,亲自舀了一勺芸豆羹放入她碗中,说道:“南边湿气重,你初来乍到,更需注意饮食。”
吕倩蓉颊边微红,低声道谢。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男子,他今日穿着深青色窄袖襕衫,短发依旧,却用一条同色帛带束了,倒添了几分文士气。
烛光映着他侧脸,眉眼平和,全无商贾的算计之色,反倒象————像书院里那些专注学问的先生。
李清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执箸夹了片笋尖,入口却觉无味。师傅待吕倩蓉,与待她确是不同,也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全然两种态度。
对她,是师长对弟子;对吕倩蓉,却是男子对女子。
那叫一个泾渭分明,毫不含糊。
“清照。”东旭忽然唤她。
李清照蓦然回神:“师傅?”
“可是晕船?”东旭关切道:“若不适,舱中有备好的薄荷膏。”
“不曾。”李清照摇头,勉强一笑道:“只是想起些书中典故,走了神。”
东旭颔首,不再多问。他搁下筷子,执起手边那盏清茶,目光扫过舱中二女,神色渐渐肃然。
“倩蓉。”他开口道:“此番南下,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关乎你吕氏门楣,更关乎你祖父身后清誉。”
吕倩蓉手中汤匙微微一颤。她放下碗盏,坐直身子:“相公请讲。”
李清照也凝神细听。
她知道,这才是今日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你祖父吕汲公。”东旭声音沉缓:“在元佑年间秉政八载,朝野皆称其朴厚忠直,不树朋党”,这本是极好的评语。”
吕倩蓉眼圈微红,轻轻点头。
“然则正因他不结党、不营私,反倒成了新旧两党的眼中钉。”东旭继续道:“元佑四年,旧党中有人罗织车盖亭诗案”,欲置新党魁首蔡确于死地。
满朝汹汹,唯你祖父力谏太皇太后:不可因诗文治罪,开后世文本狱之端。”
”
舱内寂静,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
“此事本显汲公风骨。”东旭话锋一转:“却也因此同时得罪了两党。旧党嫌他不够狠绝,新党怨他不支持新法。待到绍圣年间,章敦柄国,便以附会司马光、排挤新党”为由,将汲公一贬再贬,终至循州。”
“祖父————”吕倩蓉声音哽咽:“祖父临终前,只说无愧于心”,却让我们莫再涉足朝政————”
李清照递过一方素帕,轻声劝慰:“汲公高义,青史自有公论。”
东旭却冷笑一声:“青史公论?那要看执笔的是谁。”
“章敦此人,才具有馀而器量不足。他以为贬尽旧党便能推行新政,却不知旧党之所以为旧党,恰是因新政有弊。弊病不除,旧党便如野草,春风吹又生。”
吕倩蓉抬起泪眼:“相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东旭放下茶盏,轻声道:“章敦马上就要步你祖父后尘了。”
二女皆是一怔。
“官家登基,章敦曾支持蔡王,已犯大忌。”东旭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如今韩忠彦还朝,以今上性情,必会借旧党之手,将当年章敦加诸汲公的手段,原样奉还。一报还一报,何其讽刺?”
吕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