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独坐紫檀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卷蓝布封皮的册子,正看得入神。
案上龙泉青瓷香炉里,一缕苏合香细细袅袅,在光影中盘旋上升。
“师傅,您在看什么呢?”
李清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如檐下风铃。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松松绾作堕马髻,斜插一支银鎏金点翠蝴蝶簪,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步履轻盈地走进书斋。
东旭闻声抬眼,见她立在门边光影交错处,宛若从工笔仕女图中走出的美人。
他放下手中书卷,含笑应道:“不过是本闲书,消磨辰光罢了。”
李清照将食盒搁在窗边小几上,趋步走近书案。
她瞥见案上那卷书册,蓝布封面并无题签,只书脊处用墨笔写着四字《东林记事》。
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是时常翻阅。
“《东林记事》?”她好奇地侧首,眸子在光影中莹然生辉,问道:“这是哪朝哪代的杂记?弟子倒未曾听闻。”
东旭将那卷书轻轻推至案边:“算是本朝某文人编篡的笔记小说罢。里头记了些书院讲学、士人结社的旧事,偶翻一二,权作消遣。”
李清照小心执起书卷,在窗边绣墩上坐下。春日暖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展开书页,但见里头以小楷工整抄录,分门别类,记的似是某个名唤“大明”的朝代,各地书院兴衰、学者聚散、讲论争辩之事。
开篇便记着一位江南无锡的才子顾宪成,因直言进谏触怒天颜,遭贬归乡。此人于东林书院旧址重开讲席,聚徒授业,渐渐声名鹊起,四方士子慕名来投。
“这顾叔时,倒是位有风骨的。”李清照轻声赞叹,道:“遭贬不馁,反归乡兴学,颇有古君子之风。”
东旭执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
他心中忽觉空落,蔡京不日便要南下赴任,这位与他周旋谋划多时的“盟友”一旦离去,汴京便似少了些什么。
元长此去,倒象是我的分身南行————
他暗自感慨收回目光,却见李清照已沉浸书中,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他此时正在等公主的事情处理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主真的有认真向学之心,她经常会帮别人带来一些有关于道学知识向他请教。
搞得东旭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带坏赵佶的林灵素一样。
可他到底还是当不了林灵素这般不要脸的人。
东旭给道门解难的办法是用经济手段,但是林灵素想要给道门扭转局面的办法那是拍皇帝马屁,然后搞神神鬼鬼的糊弄人。
这种事一般人是真做不到,即便是放到儒教之中也是必然会遭人唾弃的。
从这一点上来说,还是老祖宗们下手更狠一点。
现代人的道德还是有点太高了。
而此时的李清照却已经发现了书中有不少问题存在了。
“这书里写的————”她翻过数页,抬头疑惑道:“怎么还有各地赋税钱粮的数目?江南丝绢岁产几何,松江棉布市价几许,盐课茶税如何征缴————这哪里是笔记小说,分明是度支衙门的帐册!”
东旭轻笑:“既是小说,自然要写得真些。不然怎让人信服?”
李清照继续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书中详述那个“大明”朝,江南之地如何以丝织、棉纺、盐业为根基,汇聚天下财货。
士绅富商如何借书院结社,形成一股名为“东林党”的势力,与朝中阉宦集团争斗不休。
而关外虽有强敌虎视,朝中诸公却仍专注于内斗倾轧。
新皇赵佶不也是以端王继皇兄之位?北边契丹、党项不也是虎视眈眈?新旧党争不也是势同水火?
她读到某处,忽然指尖微颤,抬眸望向东旭,眼中满是惊疑:“师傅,这书里写的——
——怎么越看越象————”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大明”朝堂上新帝兄终弟继,北方有“建虏”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江南士绅结党营私,宦官把持朝纲————
这一桩桩,一件件,竟与当今大宋天下隐隐呼应!
“象什么?”东旭明知故问,神色淡然。
李清照咬了咬唇,低声道:“弟子不敢妄言。只是————师傅写这书,莫非另有深意?”
东旭摇头失笑:“一本闲书罢了,哪来许多深意?清照啊,你莫要多想。”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