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连日阴雨,将这座朱太妃所居的宫院浸在一片湿冷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空洞而绵长,更添几分凄清。
朱太妃倚在暖阁的湘妃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衾,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年近五旬,鬓发已见霜色,面容虽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泄露了这位先帝遗妃半生的煎熬。
殿内鎏金骏貌香炉吐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是天寒,是心寒。
“娘娘,庆国殿下来了。”贴身宫女在帘外轻声禀报。
朱太妃抬了抬眼:“让她进来罢。”
珠帘轻响,庆国公主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浅绯色罗纱半臂,发髻上簪着新贡的珍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仿佛将外头阴郁的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母妃!”她趋前福了一福,不等朱太妃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女儿有桩喜事要禀告母妃——女儿拜师了!”
朱太妃捻着念珠的手一顿:“拜师?拜的哪家夫子?可是宗学里新请的大儒?
”
“不是宗学的先生。”庆国公主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道:“是清明坊的一位东旭先生!就是教李清照的那位师傅!”
暖阁内陡然寂静。
只有檐下雨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嗒,嗒,嗒,清淅得刺耳。
朱太妃缓缓坐直身子,锦衾从膝上滑落。
她盯着女儿,那张年轻娇艳的脸上满是天真与得意,全然不知自己抛出了怎样一块巨石。
“你说————什么?”朱太妃声音发干。
“女儿拜了东旭先生为师呀!”庆国公主浑然不觉母亲神色有异,仍兴致勃勃讲述着:“虽说他是商贾出身,还留着短发,有些————特立独行。可他能教出李清照那样的才女,学问定是不差的!女儿想着,若能得他指点一二————”
“胡闹!”
朱太妃猛地拍了一下榻沿。沉香木念珠砸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女儿,指尖颤斗:“你————你堂堂帝女,金枝玉叶,竟去拜一个市井商贾为师?!还将此事当作喜事”来禀?你————你眼里可还有一点体统?!”
庆国公主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怒斥吓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成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渐渐红了:“母妃息怒————女儿,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朱太妃撑着榻沿想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
宫女慌忙上前搀扶,被她挥手推开。
她喘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仍带着颤:“你父皇去得早,你没能见着他————你皇兄在时,最是疼你,可他也————”
她喉头哽咽,强压下去,咬牙道:“如今你新皇兄继位,待你远不及煦儿亲厚。这宫里头,刘氏跋扈,外朝那些眼睛都盯着圣瑞宫————这般时节,你不谨言慎行,反倒去招惹什么商贾师傅”?!你是嫌咱们母女俩的处境还不够艰难么?!”
庆国公主“扑通”跪下了。
眼泪终于滚落,滴在织金地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母妃————女儿知错。”她声音哽咽:“可女儿————女儿只是想要个师傅。
父皇去时女儿尚在褓,皇兄教女儿识字读书,讲史论经,可他也走了————这宫里这么大,却没有一个人能象皇兄那般,真心教导女儿、护着女儿。那东旭先生既能收李清照为徒,可见不是迂腐之人。女儿想着————想着或许他————”
她说不下去了,伏地啜泣。
朱太妃望着女儿颤斗的肩背,满腔怒火化作深深的无力。
她何尝不知女儿心中苦楚?出生丧父,少年丧兄,如今在这深宫里,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行差踏错啊!
良久,她长长叹息一声,话里满是疲惫:“你且起来。”
庆国公主抽噎着起身,脸上泪痕交错。
“近日莫要出宫了。”朱太妃闭目,冷声道:“就在圣瑞宫好生待着,修身养性。拜师之事————容后再议。”
“母妃————”
“去吧。”朱太妃摆摆手,不愿再多言。
庆国公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默默退了出去。
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叮咚作响,渐渐归于沉寂。
朱太妃枯坐良久,直到宫女轻声提醒该用汤药了,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温热的药盏,褐色的汤药映出自己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