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东家在跟开封府抢人
卖命,又不舍给钱,活该!”

    李远听得目定口呆。

    他自幼长在官宦之家,所见皆是台阁礼仪经义文章,何曾听过这般赤裸裸的抢人算计。

    可奇怪的是,他亦不觉东旭奸猾,反觉得这做事有些————爽快。

    原来这世间行事,并非只有“忠君爱国”“礼义廉耻”那一条路。

    还有个这般在规则缝隙间腾挪,为实利、为活计、为让跟着自己的人过得稍好些的————野路子。

    “嘘——门口有光!学生会那帮狗腿子来查夜了!”

    里头骤然安静。

    李远回神,这才发现手中灯笼的光晕已通过门缝漏了进去。

    他暗叫不妙,忙整了整神色,抬手叩门。

    咚咚咚—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熄灯就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严厉:“再喧哗,扣你们斋舍的分!”

    里头传来窸窣的响动,夹杂着几声憋不住的低笑,随即灯灭了一片漆黑。

    李远站在门外,半晌才确定里面真没人吭声了。这帮大大小小的,明面上怕他这“学生衙役”,私底下不知怎么编排他呢。

    可奇怪的是,他也算不得很恼。若是在太学时,被人背后议论,他定要忿忿不平,觉得折了颜面。

    李远也说不准这里外有多大差别,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将盘算都能够摆出来,倒是显得更为真实一些。

    提着灯继续前行,雨丝被风吹斜,打在脸上冰凉。

    他抬头望天,浓云如墨,星月无光。

    这雨已连下了七八日,汴河水位涨了近尺,城外低洼处的农田听说已淹了不少。

    往年暮春,虽有雨,却不至这般缠绵阴冷。

    “这天气————”李远喃喃道:“有些反常啊。”

    他自然不知,后世人会将这个时代称为“小冰河期”初期。

    他更不知,这连绵冷雨、这气候转寒,将在未来数十年里,如何一点点摧垮这个王朝的根基。

    此刻,他只是一个少年,提灯走在书院廊下,为听到的“秘闻”心潮微涌,为这恼人的春雨发愁。

    前方斋舍还亮着几盏灯,窗纸上映出伏案温书的身影。

    那是几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借着免费供给的灯油,想多啃几页书。

    他们或许永远中不了进士,做不了官,但在这里学到的本事,足以让他们在汴京的商铺、码头、匠坊里,挣一份比父辈稍好些的生活。

    李远轻轻走过,没有出声催促。

    雨声淅沥,将书院包裹在一片潮湿的安宁里。

    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姐姐李清照。

    若阿姊知道,她这自幼锦衣玉食的弟弟,如今竟在这样一所不伦不类的书院里,学着这些不入流”的学问,做着有失身份的查夜杂事,会作何感想?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期待阿姊知道时的表情。

    灯笼在雨中晃着,光影摇曳。

    李远深吸一口带着土腥气的潮湿空气,继续朝下一间斋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