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儒,此刻象一株被雷击过的古松,虽未倒下却已显出内里的残破。
“望东旭先生————放过小女。”李格非声音嘶哑:“若不能为她开辟前路,至少————莫要给她看得见前路却走不通的希望。
他抬手抹去面上的湿痕,深吸一口气,说道:“这般锥心之痛,新党旧党诸公,早已尝遍了。所谓旧党中人,在新法初行时,何尝不是力主变革之辈?王荆公确有开天辟地之魄力,亦能受国之垢”,担天下骂名。可新旧之别,实如天才与庸常之别一荆公是那天纵之才,看得远,行得猛;而旧党诸公,多是如李某这般的庸常之人。”
“他们看见新法疏漏,明知变法方向或许不差,却不敢再承受那些疏漏带来的恶果。这便是庸常者的怯懦,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没有魄力穿过错误抵达对岸。而王荆公对此——不闻不问,甚至不屑理解。旧党被斥为守旧、迂腐,实是无可奈何。”
李格非的眼中尽是疲惫:“如今皇权日重,新法已固如磐石。然其弊端亦日益显露,旧党————早已无力回天。我们这些人,眼睁睁看着一条路从正确走向偏颇,从救国良方变成敛财工具,却只能在一旁嗟叹,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小女年岁尚轻,确有颖悟之才。可在这大宋,她终究是女子,绝无可能如前唐那般步入政坛。纵使经史通天,明辨古今,又有何用?不过是平添痛苦,让她也成了————困在真知与无能之间的孤魂野鬼。”
这番话,说的哪里只是李清照?
字字句句皆是李格非半生的写照,是他昨夜面对那叠笔记时,骤然窥见自身局限的绝望。
东旭静坐良久,茶盏在手中已渐凉。
他教导李清照,起初确是存了借她身份、结其人脉的盘算。可时日久了,这女子的聪慧灵秀求知若渴,让他渐渐生出真心传授的念头。
至于学生学成之后欲往何处、能做何事?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师长之责止于传道授业,个人的路终须个人去走。
他从未想过,在这北宋,在这女子出路狭窄的时代,让人看见更大的世界、
更真的历史,竟可能成为一种残酷。
厅外传来早雀啁啾,打破了沉默。
东旭将凉茶搁下,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
“李公爱女之深,东某感佩。”他缓缓开口道:“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
李格非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东旭却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可李公所言不教”,恕难从命。学问如光,既已点亮,岂能强令闭目不见?今日我不教,他日自有他人教;中原无人教,海外或有传来时。到那时,令媛所虑的便不是痛苦与否”,而是悔与不悔”。悔当初为何未能早窥门径,悔平生为何囿于浅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竹帘彻底卷起。
满庭晨光汹涌而入,将厅内照得通明。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东旭面上露出惯常的浅笑,说道:“李公清晨来访,想必尚未用膳。寒舍虽陋,粗茶淡饭尚有。不如先用些早饭,再从长计议?”
李格非怔住。
他满腔悲愤而来,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争辩,未料东旭这般轻描淡写,倒让他积蓄的情绪无处着落。腹中确已空空,一夜未眠的疲惫也在此刻涌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那————叼扰了。”
早饭倒是俭朴的很,新熬的米粥,几样时蔬小菜,一碟炊饼,一瓮腌渍的脆瓜。
两人对坐而食,起初无言,只有碗箸轻碰之声。热粥下肚,暖意渐生,李格非紧绷的心神也松缓了些。
用罢早饭,仆妇撤去碗碟,重新沏上热茶。
李格非起身至廊下,用冷水净面。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望着铜盆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脸依旧憔瘁,眼底的红丝却淡了些。
回到厅中,他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端方儒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簇被真相点燃的火,并未熄灭。
“东旭先生,”李格非正襟危坐,语气已趋平和:“李某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请讲。”
“先生于笔记中言,乐师”与师”本为一体。此事————李某实难索解。”
他顿了顿,梳理思路,问道:“师”字本义为军旅,自公刘时代便有京师”之称,意指王师所在之地。此义自春秋至汉唐,历代皆明,无需赘言。
可乐师”——《周礼》载其掌教乐仪、祭祀歌舞,与兵戈之事何干?为何先生断言二者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