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什么?《乐经》失传了?


    东旭执壶为二人续茶,氤氲水汽中,他缓缓开口:“李公既知古之民朴”,当认同先民命名事物,多依其形其用质朴无华。师”为军旅,此无疑义。那么请问:为何会有乐师”?且周室乐官,如镈师”磬师”笙师”,皆以师”为称?为何这师”字,与乐舞之职捆绑如此之深?”

    李格非蹙眉沉思。

    他想起禁军演武时,金鼓齐鸣,号角震天,乐声确是统一步伐、壮大军威的重要手段。良久,才迟疑道:“可是————因乐声能指挥行伍,协调进退?”

    “此其一,非根本。”东旭摇头道:“乐与师,本是两种职事。然大师”大傅”大保”,自西周起便并称三公,同掌教化、辅弼之责。地官》亦载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可见师”之责,本就不止于征战。”

    他略作停顿,遗撼道:“惜乎大傅”一职,至今未见于金文彝器,缺了实证。但其道理,或可推演一番。”

    “周人克商时,武王所率不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此数见于《孟子》《吕氏春秋》《逸周书》。若依《司马法》一乘甲士十人,徒二十人”计,三百乘车,配虎贲三千,当有兵卒近万。”

    李格非捻须心算,缓缓点头:“万人之师,确已堪称大军。”

    “正是。”东旭转身,进一步解释道:“万人列阵,绵延数里。战场之上,如何号令?仅凭将领呼喝,声不过百步;单靠令旗指挥,目难及远。故必以金鼓定进退,以旌旗辨方位,以乐律控攻伐节奏。这便是乐”与师”在根源上不可分割之故。”

    他走回案前,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阵型:“金鼓为耳,旌旗为目,乐律为魂。耳听鼓角而知进退,目望旌旗而识方向,心随乐律而齐步伐。这三者合一,方能将万人之众拧成一股,如臂使指。故周室乐官皆称师”,绝非偶然。他们掌的,本就是治军之乐”。

    李格非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那后来————为何渐成礼乐教化?”

    “天下平定,干戈入库。”东旭叹息道:“这套战场上的指挥体系,便逐渐转化为朝堂上的礼仪规范、宗庙中的祭祀乐舞、庠序里的教化工具。金鼓化作钟磬,旌旗变为羽旄,战阵律吕演为诗篇雅颂。其形虽变,其核未改,依旧是凝聚人心、规范秩序、传承记忆的工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或可解释,为何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在宗周乃至春秋,乐”本就是使人成军、成礼、成人的关键。也可解释,为何《乐经》独独失传————”

    李格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因为《乐》所载,实是治军统众之法!

    秦汉一统后,这等涉及兵事的学问,自被朝廷秘藏,乃至渐渐烟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住了。

    若如此,孔子授徒教的岂止是诗书礼义?

    那“六艺”中的“乐”,莫非真包含了组织、统御、乃至征伐的学问?

    ”,从前只当是泛泛之论,如今细想着实令李格非有些动摇。

    东旭看着李格非骤然变幻的脸色,知他已想到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