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历史的孤魂野鬼
    清明坊内,东旭刚起身不久。

    他素来不喜欢仆役贴身伺候,洗漱更衣皆亲力亲为。正对镜整理衣冠时,忽听门外传来老婆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东家,李相公————李格非李员外郎来了,已在客厅候了半个时辰。他特意吩咐,莫要惊扰您安寝,这才————”

    东旭手中木梳一顿。

    李格非?

    李清照的父亲?这么早?

    他迅速束好发髻,套上外袍,推门而出问道:“何时到的?”

    “天刚蒙蒙亮便来了。”老婆婆低声道:“老婆子请他用些茶点,他只摇头,只要了盏清水,便坐在厅里看一叠纸,看得极入神。”

    东旭心中疑惑更甚。

    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朝中有名的端方君子,行事最重礼数,这般清晨突访,且不让人通报,绝非其平日作风。

    东旭快步穿过庭院,晨光通过廊下竹帘,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客厅的门敞着,远远便见李格非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

    李格非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青衫,头上简简单束了个儒巾,若非那通身的气度,倒象个赶早课的老秀才。

    东旭踏入厅门,脚步声惊动了沉浸书页中的人。

    李格非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东旭心中一震。那是一双眼血丝密布,疲惫不堪,可眼底深处却燃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东旭先生!”

    李格非霍然起身,竟向前疾走两步,双手高举,一揖到底。

    东旭慌忙侧身避开,抬手虚扶:“李公何须行此大礼!折煞晚生了。”

    李格非直起身,神色却愈发郑重:“达者为师,古之明训。李某今日登门,非以员外郎身份,而是以蒙学弟子之心,求教于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女今日家中有事,暂不能来。犬子留宿书院之事,亦烦请先生费心照拂。”

    言罢,又是一揖。

    东旭连忙还礼,心中却疑云丛生。他引李格非重新落座,命婆婆上新沏的顾渚紫笋,待茶香袅袅升起,方斟酌开口道:“李公清晨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李格非却不急于答话。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方缓缓道:“东旭先生才学通天,见识卓绝,想来————很难体会庸常读书人的苦处。”

    东旭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这种苦,当年王荆公身边,亦有许多人尝过。”

    李格非抬眼,目光落在东旭面上问道:“先生可知,对读书人而言,最痛之事为何?”

    东旭沉吟片刻,坦然道:“可是胸有疑窦而不得解,眼见问题而无力为?这般求索不得应是最苦。”

    李格非轻轻摇头,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此乃有天赋者之痛。”他声音低沉,解释道:“天赋异禀者,行走于众人之前,所见风景不同,所遇困惑亦异。他们的痛,在于开山辟路,在于无人同行,在于不知前路是否正确,身后是否有人跟随。这是先驱才会有的孤独。”

    东旭微微颔首。心想此言确有些道理。

    李格非继续道:“那先生以为,庸常之人的痛,又在何处?”

    东旭思索着答:“应是无人引领,彷徨无措,眼见同侪皆已前行,自己却困守原地罢?”

    “亦非。”李格非再次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悲泯:“那是黎民黔首之痛。衣食不继,前程茫茫,欲寻路而无门,想用力而无处。这正是生存的艰苦。”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那叠笔记被他紧攥在手,纸页边缘已捏得起了皱褶:“小女清照,于先生而言,或许便是庸常”之人。她若未遇先生,此生不过是个通晓诗书、能文善词的闺秀,嫁入门当户对之家,相夫教子,闲时吟咏,如此一生并无不好。”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可一旦被先生引入此门,得见三代真相,窥见经史本源,她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她会看见一条清淅的路,那是诸夏文明真正的来路与去向。她会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真”。然后————”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然后她会发现,自己无力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茶盏中水汽升腾的氤盒。

    李格非抬起头,眼中那团火燃烧得更旺,却也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黎民之痛,在于无路可走;天才之痛,在于不敢确信前路。”

    “而庸人之痛——

    —”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象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在于明知何路为真、何路为正,却发现自己孱弱无力,既不能奋勇前行,又不甘昧心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真知与无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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