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李清照稳了稳心神,却仍觉词不达意,问道:“我……我方才想了许多。若师傅所示皆为真,则后世对‘礼乐’‘周礼’之解,恐怕……谬以千里。”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尤其《诗经》,若果真与军旅相关,为何今本所见,尽是男女之情、农事之苦、宴饮之乐?那些征伐之音、号令之语,又在何处?”
东旭走进书房,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一盏。
茶烟袅袅,他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朦胧。
“你且细想……”他缓缓开口道:“《诗经》分为风、雅、颂。‘颂’为宗庙祭祀之乐,‘雅’为朝会宴飨之乐。这两者,本就与国之大事息息相关。
“风,凤声,在甲骨、金文之中,是群鸟之像。而周的图腾,恰恰是最多最常见的麻雀,以鸟代人,聚众成势。”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更何况,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孔子删订诗三百,为何独留这些篇章?非因它们‘温柔敦厚’,而是因为它们承载着列国风土、民情士气、历史记忆。师氏以此训导士卒,使不同出身者知同仇敌忾;以此传唱故事,使将士明为何而战。这比单纯操演战阵,更为根本。”
李清照怔怔听着。
师傅的话语,象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她心中另一重疑惑。
是了!《左传》记载,诸候会盟,常赋诗言志;外交辞令,常引诗为证。若诗仅是男女情爱、农事艰辛,何至于此?
唯有当这些诗篇承载着共同的历史记忆、文化认同、价值追求时,它们才能成为跨越国界的语言。
而这样一套语言,若掌握在“师氏”。
既是教育者,又是统兵者手中,其力量何其可怕?
它能在潜移默化间,将散漫的部族战士,锻造成有共同信念的军队。
“所以……”她声音发干,问道:“《周礼》所载那套礼乐制度,最初可能真是……治军之法?”
东旭放下茶盏,颔首道:“至少是其一源。周公制礼作乐,首要任务是消化周人灭商后骤然膨胀的疆土与人口。如何将不同族裔、不同习俗的族群纳入同一体系?武力征服之后,需有‘文治’跟进。而最好的‘文治’,就是将征服过程中行之有效的军事管理、组织训练、士兵凝聚之法,加以规范、仪式,再使之教化,使其渗入诸候生活的方方面面。按照现在的说法,那便是以军转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本《周礼》,确非周公亲着,当是西周至春秋时,熟悉周室制度的史官或师氏整理而成。此人必如老子一般为柱下史深谙典章,或如孔子所从学的郯子通晓古制。也正因如此,书中那些看似锁碎的职官分工、礼仪程序,若置于‘治国如治军’的视角下观之,才能得其真意。”
李清照缓缓点头,她已彻底跳出了旧日窠臼。
若以此观之,历代经学家对《周礼》的种种注解,无论是郑玄的谶纬附会,还是贾公彦的疏证考据,恐怕皆如盲人摸象,虽有所得终难窥全貌。
她忽然想起弟弟李迒。
若将今日所见所思说与他听,那倔强少年定然嗤之以鼻斥为荒谬。
不,不止李迒。便是父亲李格非,乃至朝中那些自诩通晓经史的大儒,又有几人能接受这般石破天惊的结论?
师傅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李清照抬眸,悄悄打量对面的东旭。
他神色平静,正低头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复千年学统的言论,也不过是闲谈家常。
铁血大旗门,坐拥盐利,经营商路,开设书院,训练护卫……师傅明明有经世之才,却不应科举,不入朝堂,反而在民间默默积蓄力量。
他挖掘殷墟,珍藏甲骨,研究古礼,所求为何?
仅仅是为了学问么?
李清照心中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历史上,那些在野积蓄力量、研习经史、收揽人心的人物,最后往往走向了同一条路。
黄巢屡试不第,愤而举义;唐末藩镇武夫,虽多残暴,却也多是时势所逼……王莽……
师傅平日言谈间,对唐末乱世伤及百姓深恶痛绝,可对黄巢、对那些武人的处境,却又流露出复杂同情。
他鄙薄当今朝堂空谈道德不务实际,更隐约透出对宋廷中央权威的疏离乃至厌恶。
这样的人,既不隐逸山林,又不求仕进,反而在民间建书院、训子弟、藏甲兵、研古制……
他所求的“礼”,当真只是学问上的“周礼”么?
李清照手心渗出冷汗。
她仿佛看见,在那温文尔雅的“礼乐”外衣之下隐约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