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迒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规矩还能这样分门别类,并且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条“为了让你们觉得是为了你们好”?
这岂不是将笼络人心、表面文章直接摊开在阳光下了吗?
世间哪有这样立规矩的?不但要“糊弄”人,还要把“糊弄”的意图也告诉你?
他震惊得几乎结巴:“这……这样……这样还能管得好学院?学生们若知道有些规矩并非全然为他们着想,岂会甘心遵从?”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规矩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其天然正确或师长威权。一旦剥开这层外衣,露出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便利或其他考量,权威岂不荡然无存?
白金罂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李迒,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着他,反问道:“李公子何以认为,这样便管理不好学院?《中庸》有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孔夫子推崇‘诚’为至德。为人处世,贵在诚实。那么,订立规矩之时,为何不能诚实地说明,某些条款确有其方便管理、维持秩序的一面?为何一定要将所有规矩都粉饰成全然无私、只为学子?唯有坦诚相告,让人明白订立者的部分真实考量,这些规矩是否合理、是否值得遵守,学子们方能依据自己的判断,心平气和地接受,或是在规定的范围内提出异议。这才是真正的信服,而非盲从威权。李公子以为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却又直指内核的诘问,让李迒哑口无言。
《中庸》的话他当然读过,“诚”的重要性他也知晓。但他从未想过,“诚”竟然可以、甚至应该用在这种地方,用在剖析规则制定的动机上。
这完全颠复了他对“规矩”二字的认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更大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恐惧,追问道:“可是……若人人都依此理,皆可公开言明一己之私心、私利,那……那岂非天下大乱,再无公义可言?”
他想到了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党争,想到了地方胥吏的种种手段,若都这般“坦诚”,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李公子想岔了。”白金罂轻轻摇头,平静道:“天下大乱,往往并非源于人们公开言明私心,而恰恰源于人人将私心深深隐藏,却打着‘公义’‘大道’的旗号行事,彼此欺瞒,相互倾轧,最终真假难辨是非混肴。反观之,若人人皆可、且皆需在一定的规则下,公开言明自己主张背后的真实考量与利益关切。那么,经过充分的辩论、协商、妥协,最终达成的那个平衡,反而更可能接近真正的‘公心’。因为所有的诉求与代价都摆在了明处。这,才是更为朴实,也更为稳固的相处之道。我们的先祖,在部落聚落之时,商议渔猎分工分配食物,大约便是如此。”
她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实话实说’成为共同的准则。除非……有些人认定,在说话时隐瞒真实意图、甚至编织谎言才更符合其利益。若真到了那般地步,问题才真正严重了。”
‘她说的……竟让人难以反驳。’李迒怔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金罂的话。
这套关于“规矩”、“诚实”、“公私”的论述,如同在他原本坚固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缝,冰冷而新鲜的风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始终平静无波的女子,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紧接着,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按照这套“实话实说”、剖析规则背后动机的思路,去反观太学里那些繁琐的学规、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令、乃至地方官府张贴的安民告示……
其中有多少是为了真正的“学子利益”、“百姓福祉”,又有多少是为了“便于管理”、“维持体面”甚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便利”?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
‘不行!此等想法,实属大逆不道!’李迒猛地惊醒,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将这番想法说与父亲李格非听,父亲那惊怒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若再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前途尽毁,只怕还要连累父亲清誉,乃至招来祸端。
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
白金罂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却并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最后补充了一句:“孔圣教人‘主忠信’,讲求诚信。这‘诚’字,不能只在于己有利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