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也映着桌面上那份已然微凉、无人再动的炙肉。
蔡京默然执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心思却远飘。
他今年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宦海浮沉数十载,见多了起落荣枯。
若按常理,他这个年纪若无泼天的机缘或过人的手腕,在朝堂上大抵也就再熬个十年八载,便要致仕还乡颐养天年了。
如今还能站在这风口浪尖,与其说是壮志未酬,不如说是那份对权位的不甘与贪恋,支撑着这具已不算年轻的身躯,在这凶险的朝局中继续周旋。
而对面这个东旭呢?不过三十许人,正是锐气方张、野心勃勃的年纪。
以他展现出的见识、手腕,以及眼下铺陈开的关系网,若再能得官家青眼,赐个同进士出身,那便等于拿到了正式踏入仕途的敲门砖。
届时,以这妖人心机深沉、布局长远,足以在这大宋朝堂上翻云复雨三十载不止。
年轻,有时候便是最无可匹敌的资本,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去试错,去等待。
气氛因方才近乎摊牌的言语而显得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也弥漫着无形的角力与试探。
东旭忽然笑了笑,那笑声打破了沉默。他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先为蔡京已空的杯中续上暖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蔡学士,”他开口,语气平和的说道:“在下至今仍愿称您一声‘学士’,而非‘相公’或别的什么。此非不敬,实乃这份敬意,并非源于您可能掌握的权力,而是发自内心,认可您翰林出身的那份真才实学。”
蔡京闻言,心头非但未觉宽慰,反生出一丝被看轻的憋闷。
在东旭眼中,他蔡元长的本事,难道就永远定格在翰林学士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头衔上了么?
东旭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以学士之能,若欲统领一党,率领一群志在‘革新’之士,成就一番类似‘新党’的功业……”
他顿了顿,才坦言道:“恕我直言,以在下观之,学士恐怕……力有未逮。”
蔡京眉峰一蹙却未立刻反驳,只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喉头滚动,任由那略带辛辣的暖流滑下。
“我便问学士一个最直白的问题。”东旭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聚成两点明亮的星子,问道:“您可会为了所谓‘新党’的大局,为了推行心目中的‘法度’,做出如章敦章相公那般……以相权迫凌皇权、甚至不惜构陷宫闱行废后之事?”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猝然刺破了许多心照不宣的伪装。蔡京握着空杯,沉默了许久许久。
书房内只馀炉火细微的噼啪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带着一种坦承无力的沙哑道:“章相公……非常人也。蔡某……着实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不瞒你说,即便先帝待我之恩信,能达到待章相公那般推心置腹,我恐怕……也做不出那等决绝之事。”
言罢,他长长叹息一声。
既是对自己骨子里那份“明哲保身”的无奈,亦是在心底默然认可了东旭的评判。
他蔡京,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有才干,通权变,身段柔软,善于在夹缝中求存,在利益的钢丝上舞蹈。
他可以为了眼前的权势向一个商贾子折节下交,可以为了政绩与地方豪商借贷往来。未来若有必要,为了保住官位乃至更进一步,成为官家手中最驯服的那条“走狗”也未必不可能。
这等行径,放在以风骨着称的欧阳修、范仲淹身上断无可能,在矢志变法的王安石身上亦无可能,即便在韩琦、司马光,乃至章敦、曾布这些或正或邪的强势人物身上都难以想象。
但放在他蔡京身上……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这是他的弱点,是他与那些真正能扛起一面旗帜的“党魁”之间本质的区别。
东旭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又为蔡京斟上一杯。
“这便是在下乐于与学士往来的缘由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虽则在政见立场上,底线或许颇为灵活,但正因如此,反而是一位……颇为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信任?’蔡京心下冷哼,‘怕是早已将老夫这份瞻前顾后、贪权惜命的懦弱,看得通通透透了吧。’
他闷头喝酒并不接这话茬,只觉得杯中之酒此刻也失了几分滋味。
见蔡京不语,东旭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若只是空口白话,许给学士诸多好处,想必学士心中定然疑虑丛生。定会想这商贾子野心勃勃,所图非小,与我蔡京又非亲非故,无有牢固利害捆绑。今日能助我,他日难保不会为更大利益转手将我卖与他人,是也不是?”
蔡京这才缓缓抬起头,敛去了面上残馀的复杂神色,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