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头事务虽繁,但平日得闲也爱在这汴京城的街巷间随意走走,感受一下子这帝都最后的繁华。
穿行于摩肩接踵的人流,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与摊贩,东旭的思绪却不免飘到了‘交子’这物上。
这被后世某些人因民族自尊而过分吹嘘的物事,实则主要流通于四川一路,盖因彼处行用铁钱,体积大面值低交易不便,方有此权宜之计。
且这‘交子’后来兴盛,是为便利朝廷输送陕西、河东军需,故而设立了‘官交子’。然而官府一旦掌印,滥发便如影随形,如今已严重侵扰西北边务。
即便不翻史书,东旭也能从市面情状窥见端倪,这‘官交子’恐怕迟早被废。面值五百文的交子,实际能兑换到的铜钱恐怕百文都勉强,贬值之剧,几同废纸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绍圣先帝为了筹措”这般近乎儿戏的评语。
最终结果,商路未见畅通,反倒引得物价腾踊,造就了眼前这开封府畸形的繁荣,大量失去田宅生计的平民被迫涌入京城,投身于各类服务行当。
也多亏了绍圣皇帝这般“德政”,东旭招揽工人时所需支付的工钱都低了不少。
念及此,东旭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位先帝实乃他这等奸商的大恩人啊!
换言之,后世人普遍以为徽宗接手的是一个鼎盛王朝,这种想法纯属无稽之谈。
北宋国力的真正巅峰,早在神宗朝便已悄然滑过。
“师傅!您瞧这新出的皂角,似是用了香药调制过的,气味甚是新奇!”
李清照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正驻足在一个售卖洗沐用品的摊前,拈起一块色泽温润的皂角细看。
“莫看了,回头我予你些更好的洗头膏子。”东旭摆手道。
“啊?”李清照略有失望,随即又指向一旁香气四溢的食摊,“那……师傅,我想吃这旋煎羊白肠!”
那旋煎实乃将食材于热铁鏊上快速旋转煎熟,是汴京流行的街头小食。
东旭瞥了一眼那油光锃亮的煎盘,摇头道:“罢了,街边之物恐不洁净。回去让我院里的婆婆给你做,我那还存着些上好火腿,切片煎了滋味更佳。”
提议接连被拒,李清照小嘴微撅,怀疑铁门大院是否真个囊括了天下珍馐。
她不死心的又指向一家挂着‘香饮子’招牌的店铺:“那……弟子想饮一盏冰镇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
东旭闻言不禁侧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春寒尚未完全褪尽的时节,你竟敢贪食北宋冰激凌?莫非是嫌弃自己月事过的太舒服了?
李清照被他看得面颊飞红,意识到自己失言,终是赧然垂首,不敢再提要求。
东旭见她这般模样,心下略有不忍,便提议道:“前头有些金石古玩摊子,你可要去看看选一两件心仪的把玩?”
李清照却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多谢师傅美意,只是那些物件动辄价值不菲,弟子再向师傅讨要,实在于心不安。您前番送至家中的那些拓本与古器,已是厚重之礼,家父都时常摩挲观瞻,爱不释手。”
‘不,那些东西在我这里算是最不值钱的了。’东旭心下暗忖,却未说破。
他略一思量,又道:“既然如此……那去宣德楼东角楼一带如何?听闻那里有几家食肆,烹制的野味甚是有名。”
“熏兔肉么?”李清照果然眼眸一亮,仿佛已有香气萦绕鼻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你难道不应该说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么??’
如今的北宋,饮食上并无那般多无谓的忌讳,兔、犬、猫、豚、羊,乃至偶尔能得的牛、驴之肉,皆可入馔只求一个‘味’字。
东旭觉得,既带徒弟出来一趟,未备礼物尚可,若连一顿象样的饭食都不招待未免太过吝啬。
于是,他便领着李清照来到了名声在外的潘楼。
此楼据说后周高祖郭威曾微服莅临,故而店家引以为荣,门口常年悬挂着色彩鲜艳红绿交加的彩帛作为标识,两旁还缀着贴金的红纱灯笼,显得格外扎眼。
东旭每次见此布置,总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喜庆与俗艳交织之感,仿佛置身于东北极具地方特色的热烈氛围中。
“师傅,师傅,我知道这潘楼的兔肉何处最为入味。让弟子来点单,保管叫您尝到最地道的滋味。”一进潘楼,李清照便恢复了精神,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东旭略有好奇:“可是山中猎得的野兔?”
李清照如数家珍:“野兔、豢养的皆有。在此处,只要舍得出价钱,庖厨总能为您寻来最新鲜的野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