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首望去,只见元照大师竟还立于山门之下,远远地合十施礼,面上那殷切的笑意。那仿佛盼着东旭下一刻便转身回去,再为寺中添上一桩丰厚的“善缘”。
李清照心下暗叹,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
她以往虽也听闻有游方僧侣行商,知晓寺庙开设质库放贷取利,但如方才那般,在清幽的律院之中,一位律宗高僧与一商贾坦然商议如何借新帝登基之机牟取书画厚利,言谈间对庙堂更替毫无避忌,这般光景确是她生平首见。
她不由得悄悄抬眼,打量走在前方的东旭。日光通过街边槐树的枝叶,在他那身简便的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还是那个在书房中为她剖析《论语》精微、辨析古今之“礼”的师傅么?
他方才与元照大师所言所行,与她自幼所读圣贤书中教悔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相去甚远啊。
莫非……师傅所授的儒学,另有一番她尚未理解的深意?
一行人沉默地行了一段。
李清照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疑问,她看了眼默默跟在侧后、对一切恍若未闻的白小二,终于快走两步,与东旭并肩轻声探问道:“师傅,弟子听闻,去年朝廷开科取士……您……为何没有下场应试的打算?”
东旭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他放缓了脚步轻声解释道:“若我有意贡举,早在绍圣年间便该去试一试了。我无意于此,而当今之朝堂,大约也容不下我这般‘人才’。”
李清照愈发诧异:“弟子还以为,以师傅之才学,必会向往东华门外唱名。却不知……是何种缘故,才令师傅绝意仕途?”
‘当然是外挂!’东旭琢磨着要不是有外挂,他也会混进朝堂去分润里面的资源了。
但话是绝对不能这么说的,他是想要造当下世道的反,但更想要诛当下世道的心。所以东旭在做事的时候就必须要戒急用忍,就必须要创造出来一个更好的新方向。
东旭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人群,投向更遥远的虚空,语气平静的说道:“并无特别缘故,我只是不愿立于那朝堂之上而已。我以为,当今天下正是‘礼失而求诸野’之时。我所寻求的未来道路,无法在当下的庙堂之中求得。”
“‘礼失而求诸野’……”李清照轻声重复。
此
她素来喜好金石收藏,深知五代十国之乱,毁损的不仅是人命与城郭,更有无数典籍与传承。
思想断代,历来是华夏历史循环中难以愈合的创痛。
尤豫片刻,李清照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可是师傅……若如此,您这一身才学抱负,岂非……明珠投暗,难展于朝堂之上?”
东旭闻言,不由哈哈一笑,引得路人侧目。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清照,眼中既有对她天真的好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清照啊,你还是想得窄了。为政之道,又岂能仅限于庙堂高议?我既认定当今之世诸多‘礼’法已失其本,自然需亲自深入这市井乡野重新索求。时至今日,我们已难仅凭那些散佚不全的故纸堆,去完全复原先贤的思想全貌。唯一的途径,便是从这百姓的日用常行、百工的技艺传承、乃至这市廛交易的规矩之中,重新接续起我诸夏已然模糊甚至断绝的文明脉络。”
李清照秀眉微蹙,仍是觉得此事太过缈茫,又问道:“师傅之意,弟子略懂。您欲从百姓日常中寻求真‘礼’。然百姓大多不读诗书学识有限,又如何能从中求得那些高深的道理呢?”
东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石刻玩物的小摊,驻足片刻,俯身拿起一个雕刻粗犷却形态古拙的小石兽把玩着。那石兽形似鹿而身有鳞甲,正是传说中的麒麟。
“你看此物!”东旭将那小石麒麟递给李清照,“麒麟,古谓之仁兽,雄曰麒,雌曰麟。据说王者至仁则出,不伤胎卵。然而你若见过京东西路济州任城县,那东汉武梁祠画像石上所刻的麒麟,便会发现……”
他顿了顿,引导着李清照的思绪:“那石刻上的形象,更象是一头健硕的梅花鹿。或许只因年代久远,石面剥蚀,刻痕模糊,后人摹刻传拓之时,或许便将鹿身的斑纹误认作鳞甲,一代代下来,这麒麟的形象便渐渐演变成了如今这般龙首鹿身、披复鳞甲的模样。依我浅见,这‘麒麟’之称,或许正是上古之时,诸夏各部族融合过程中,对‘梅花鹿’一类瑞兽的不同称呼,久而久之混同演变,神化为了今日所知之形。”
李清照接过那尚带石粉涩感的小麒麟,仔细端详心中颇感惊奇。她家距济州不算太远,却从未深究过此节,只将麒麟视为古人臆想中的祥瑞神物。
“正如你手中这石麒麟一般。”东旭继续道:“真正的‘礼’,一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