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理解归理解,这李格非何以敢在决定新政走向的关键
赵佶虽在后世史笔中多被诟病为昏聩,尤溺于书画艺术,然其为人处世亦非全无优点。
相较于神宗、哲宗两朝党争的酷烈,乃至章敦等权相的凌厉手段,赵佶性格中确有一份难得的部分。他并非锱铢必较刻薄寡恩之君,甚至可以说有些心软,不易长久怀恨。只要臣下能给出一个看似合理、能保全彼此颜面的台阶,他往往愿意选择宽宥继续给予信任。
正因这份与前任迥异的驭下之道,赵佶身边倒也聚集了一批感念其宽仁而愿效忠的臣子。
然而此刻,李格非却极不凑巧地撞在了新旧势力激烈角力的风口浪尖上,其行为在赵佶眼中,无异于一种无声的轻篾。
李格非被同僚推醒,听得御座之上载来的怒斥,再环视周遭同僚或惊愕、或窃笑的神情,瞬间如冷水浇头,骇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他慌忙跟跄出列,因动作太急,官袍下摆险些绊倒自己,引得几声压抑的低笑。
李格非顾不得整理仪容,疾行数步跑出臣列,“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因惊惧而带着明显的颤斗:“微臣……微臣万死!御前失仪,亵读天威,臣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冷汗涔涔,面色煞白道:“臣……臣昨日夜间翻阅书卷,一时沉迷竟忘了时辰,直至清晨方惊觉已近早朝……仓促间整装入宫,实在是精力不济,这才……这才酿此大错!臣……臣愧对陛下隆恩!”
他言辞恳切,带着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赵佶眯起眼睛,打量着伏地请罪的李格非,心中疑窦未消。
通宵读书这理由听起来未免太过扯淡了点。
他冷哼一声,语带讥诮
汴京城历来夜禁松弛,于是瓦舍勾栏彻夜喧闹,乃是百官心照不宣的消遣去处,赵佶自己亦是经常去玩的。只不过,大家不会将其直接摆在朝会台面上商量罢了。
李格非闻言更是叫苦不迭,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哭出来:“陛下明鉴!臣……臣俸禄微薄,平日用度,多有被小女拿去搜罗那些价格不菲的金石古玩、碑帖拓片…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实情,若非东旭前日送来的那批厚礼解了燃眉之急,他此刻怕是连房租都要发愁。
赵佶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且观其年纪已长面露惭色,心下信了几分。或许这老臣真是读书入了迷,并非对他这个新帝有意怠慢。
更何况,此乃关乎政令出台、经过门下省记录在案的旬日大朝会,非同小可!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因被打断而升起的不快,决定亲自盘问。
赵佶面色一沉,问道:“你,上前来回话。若解释不清,你这顶乌纱,今日便留在殿上吧!”
李格非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躬身小步快趋至御阶之下,距离龙椅仅数步之遥。
他面色躁红,耳根发热,心中追悔莫及。他拿到女儿李清照那卷关于东旭新解的笔记后,便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沉迷。
这一番折腾,竟让他找回了年轻时彻夜苦读、探寻圣贤微言大义的那股痴劲,浑然忘了时间流逝直至晨钟敲响。
赵佶居高临下,看着阶下这位鬓角已见霜色、面色因羞愧而通红的老臣,心中那点怒气又消散了些。
他料想李格非并非存心藐视,确系精力不济所致,但场面上的功夫仍需做足,怎么也得有个赏罚有度的君王模样才是。
“你亦是读圣”赵佶语气放缓,但仍带着质询的意
李格非心中一紧,支支吾吾,半晌才憋
此言一出,赵佶面上瞬间布满错愕,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登基以来,见过的臣子形形色色,找借口推脱编谎掩饰的亦不在少数,但如李格非这般找个如此……朴拙、甚至可笑的理由,还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的,实属罕见。
殿中群臣更是再也忍不住,刚刚平息下去的窃笑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虽碍于朝仪不敢放声,但那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嗤嗤’声,比方才更为刺耳。
赵佶看着李格非那副窘迫模样,竟生出几分怜悯,觉得这老臣连撒谎都如此不擅此道。
他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罢了罢了,朕念你初犯,便罚你一月俸禄,以儆效尤。倒也不必编造这般……咳,这般理由,夫子泉下有知难免会有所劳骚。朕亦知京瓦伎艺颇有可观之处,小唱、散乐亦是一绝,偶有同僚流连,亦非什么不可言说之秘,不必以此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