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东旭处理完外间事务,转回内院时便瞧见李清照已换上了那身靛蓝学服,一头青丝如白金罂般利落地束成高马尾,俨然一派高中生清爽利落模样。倒让东旭恍然间似看到了后世校园中的青春身影,不禁目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李清照自经历了那体魄锻习场一观,心下已明了自家这位师傅绝非寻常儒生,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且底蕴深不可测。

    她此刻想起那日汴河舟中,东旭出手如电,自己与赵雀儿瞬间便被制住,如今想来,当时他怕是连半分力气都未使全,若真个运起那传闻中“项籍吕布”般的筋骨气力,一记手刀下来,自己这细嫩脖颈只怕……

    她收敛心神,上前几步,依着士子相见之礼,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弟子清照,拜见师傅。今日得白姑娘引路,略窥门径,已知所学非止一端。然闻弟子所需修习之业,似与铁门众人有所不同。敢问师傅,弟子当从何处着力,又以何者为先?”

    东旭见她态度恭谨,目光清亮,心下也觉欣慰。

    他先是对侍立一旁的白金罂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带赵雀儿去安顿歇息,也好让那小侍女熟悉一下铁门内的日常规矩与环境。

    待二人离去,东旭方引着李清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格外轩敞明亮的书房。

    此屋四壁竟镶崁着数块打磨得极为平整光洁的硕大琉璃,暮春时节尚带几分寒意的天光透窗而入,被这琉璃一滤竟变得温煦异常,满室生辉,纤毫毕现。室内陈设简洁,唯数架图书,一方案几,几只蒲团,案上设文房四宝,并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东旭于主位蒲团上安然坐下,亦示意李清照于对面落座。他亲手执起炉上已然滚沸的银壶,姿态娴熟地为她注了一盏茶,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汝既问学,吾当以真学问授之。”东旭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凝神的力量。

    他深知,以李清照之聪慧及已有根基,那些蒙童开智的浅显道理已无需赘言,他要传授的,是能击破其固有认知、重塑其学问视野的东西。

    在这北宋年间浸淫已久,他对华夏思想流变之脉络已了然于胸,其内核无非“融合”二字。或者说,是依后世见识,对古代经典进行一番新的缝合与解读。

    他并未直接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宏论,而是选择了最为基础,也最为人所熟知的《论语》入手。

    ”东旭缓缓吟诵,声音清朗,“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李清照凝神静听,这是她自幼便熟读的章句。

    东旭继续道:“历来注疏此‘思无邪’者,可谓汗牛充栋。或释为‘不虚假’,或解为‘心正’,或谓‘心诚’。。以此推之,‘无邪’之本意,大抵便是‘不偏斜’,意指骏马行路,中正笔直,不偏离方向。”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清照:“换言之,在孔子心目中,彼时所传之《诗》,或曰其所见之《诗三百》,其内核,在于记述并昭示了他所认同的‘礼’之正确方向与轨范。然则,今日吾辈所读之《诗经》,乃汉时毛公所传,其中篇章字句,与孔子当年所见所闻,恐怕已非全然相同。”

    说到这里,东旭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撼动根基的问题:“那么,问题来了。清照,你想想看,我华夏先民最初为何要作诗?为何留下《诗经》?”

    李清照登时怔住。

    她自幼习诗填词,只觉诗以言志,词以抒情,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曾深入想过这“为何作诗”的问题?

    被东旭这般突兀一问,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写诗?这还需要理由么?自然是为了抒发胸中块垒,吟咏性情,感怀际遇啊!

    李清照心中虽如此想,但见东旭问得郑重,知其必有深意,不敢以寻常答案敷衍。

    她沉吟良久,方试探答道:“或许……亦有礼仪典章之需?譬如宗庙祭祀,宴飨宾客?或是……称颂先祖功业,王者德政?再或……如《诗序》所言,‘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表达士人心志,讽喻时政得失……?”

    她枚举着《诗经》中常见的题材与功能,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确定。

    因为她隐隐感到,东旭所要的答案,恐怕并非这些后世附会的、高度伦理化政治化的解释。

    东旭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随即缓缓摇头:“不必想得那般复杂。缘由其实至为朴素,无非‘达意传情,沟通心志’八字而已。”

    “达意传情?沟通心志?”

    李清照明眸圆睁,完全未曾料到答案竟是如此直白,近乎于质朴。

    不待她细想,东旭紧接着又抛出一问:“那你再想,孔子何以言‘不学诗,无以言’?莫非春秋之世,士人公卿竟不谙言辞,不通文墨?断非如此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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