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旭书房中被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骇得心神震荡,脊背上的寒意至今未完全消退,但他终究还是将东旭所赠的礼物尽数带了回来。
那套将地缘利害与儒家道统精妙结合的新学,虽只窥得冰山一角,已足以让李格非深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学识之深远超常人。
东旭于清明坊宅中,目送李格非的驴车远去。
他深知眼下北宋学术氛围尚称得上宽松包容,诸家学说仍有争鸣之馀地。
然而,待南渡之后,北方教育体系因战火而崩坏,南方偏安一隅政治环境日趋压抑,整个华夏的学术思想便不可避免地滑向极端保守的深渊。
乃至到了忽必烈时代,纵是刘秉忠那般号称“学际天人”的北地奇才(祖籍瑞州,今辽宁绥中),亦不敢轻易对华夏传承的政治思想与意识形态根基有所撼动,只能在其框架内修修补补。
比起李格非离去时的心事重重,稍晚些时候告辞的蔡京蔡学士,则是在五粮液的馀韵中,带着几分醺然与踌躇满志悠然登车而去。
此番暗室‘勾搭’各取所需,蔡京自觉找到了重返权力中心的蹊径,而东旭则又铺就了通往掌控漕运的一条新路。
李府之内,李格非指挥着铁门派来护送礼物的健仆,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匣小心翼翼地搬入自己的书房。
他面色沉凝眼神中交织着震撼、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番情状,看得他的独子李迒目定口呆。
李迒清楚地记得,父亲出门时仅是乘着一辆简陋的青篷驴车。为何归来时,竟是高头大马护送,满载着如此多的物事?
但见那些箱匣之中,既有造型奇巧、工艺精湛的玉石雕刻、琉璃器皿,亦有厚厚一叠叠的线装书籍、古朴的拓印卷轴,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绘制着奇异舆图的册页。
‘这……阿爹莫不是……收了那商贾的重贿?’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李迒脑中,令他瞬间面色发白。
‘爹爹官居五品,虽俸禄不算丰厚,家用有时拮据,却也万万不能行此贪墨之事,收受商贾赇赂啊!’
他心中哀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难道连爹爹也……’
少年人几次欲上前询问,却又怯于触及那可能令他忠孝两难的真相,只得远远站着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敢上前,但有人敢!
李清照听闻父亲归来,且带回许多物事,心下好奇便径直来到书房。
她随手拿起一卷刚刚展开的拓片,只瞥了一眼便惊呼出声:“竟是西周晚期的金文拓本!且铭文如此清淅完整,女儿在诸多金石藏家处都未曾得见!爹!”
她猛地转向李格非,眼中满是怀疑,问道:“您该不会是……去找我师傅,索要……索要这些以为女儿束修了吧?此等珍物若置于汴京瓦市,足以引得豪绅争抢,价值不菲啊!您……您万不可因女儿之事,行差踏错,累及全家啊!”
北宋于官吏贪墨,律法虽然有用,但执行却往往没用。
多数案发者不过贬谪边远州军,以示惩戒。中枢诸公或许以为此法既可肃贪,又能节省朝廷执法成本。但是,将这些熟知官场漏洞、品行有亏的官吏大量投放至本就治理艰难的边疆,无异于纵虎归山,使得边地防务民生经济愈发凋敝,终酿成难以挽回的恶果。
邻国见状,自然乐得“教导”大宋应如何管理边疆。
李格非本就在东旭处受了一番思想冲击,心头正是纷乱如麻,归家尚未定神,便被爱女这般质疑,当场气得眼前发黑,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为父岂是那等贪图财物、索贿受贿之人?这些……这些乃是那东旭主动赠与的……见面礼!”
李清照闻言更是不解,蹙眉道:“拜师学艺,依礼当是弟子奉上束修。为何反倒是师傅给弟子家中送礼?这是何道理?”
一旁王氏反而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臂,低声道:“我的傻姑娘,这你还不明白?定然是因那东旭商贾出身,身份低微,能收下你这京城才女为徒,于他乃是增光添彩之事。他这是……这是有意结交,示好于我家啊!”
王氏下意识已将东旭的赠礼视作了一种变相的投资了。
李清照并非愚钝之人,立刻便明白了母亲话中深意。这分明是说她师傅想通过她这个徒弟,攀附她父亲这层官场关系。
她俏脸一沉,断然道:“不可!我拜师,是敬他确有才学!岂能因这些世俗利害,收受如此重礼?这岂非沾污了我求学的本意?”
她说着就准备喊铁门的人将这些东西拉回去。
“你懂什么!”
李格非急忙拦住作势要将礼物送还的女儿,语气复杂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道:“这些哪里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