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们的儒全部学错了!
    李格非倚在胡床上,腰间的隐痛似乎已被脑中翻腾的思绪所掩盖。他长叹一声,沉声问道:“既然你认定当下宋儒尚未跳出韩、李二人之窠臼,未能真正摆脱佛道之浸染,那你且说说,依你之见,当今儒家道统,根本症结究竟何在?”

    东旭闻言,神色一肃,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先起身走到门边,确认房门紧闭,窗外无人,这才返回坐下极为认真地看着李格非道:“李相公,在谈论此事之前,你我需先立个规矩。今日在这书房之内,无论谈及何等惊世骇俗之言,走出此门东某绝不会承认这些言论出自于我。它们,将来或许只会记录成册,传于我的弟子,作为一家之言私相授受。”

    李格非见他说得郑重,也收敛了随意之态,正色道:“老夫虽不才,亦知‘言出有信,闻者守密’之理,绝非那等搬弄口舌之辈。你但说无妨!”

    东旭这才点头放心了不少,他也不怕这老头子被自己的话给说死了。

    酒气上头的他早对宋儒那套融汇佛老、空谈心性的治学路径心存不满,觉得他们已偏离孔孟之道甚远,反倒不如被后世归为法家的荀子、韩非在某些方面更贴近早期儒家的经世致用。

    他略作沉吟,清淅言道:“在先秦之前,儒家所为,无非是树立起两面大旗:一曰‘礼法’,规范秩序;一曰‘仁义’,函养德行。此二者,尤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李格非听到此处,眉头一皱,忍不住打断道:“且慢!‘忠’呢?‘忠君’之大义,岂能被你轻易略过?”

    东旭敛容,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格非,沉声说道:“李相公,遍览儒家原始经典,《诗》、《书》、《礼》、《易》、《春秋》,可有哪一本是教人无条件‘忠君’的?经典所载,皆是教人‘忠于礼’,‘忠于事’,‘忠于道’!只因君王在理想状态下,代表了治理天下的‘礼法’之化身,故而才会衍生出要求臣民‘忠君’之论,此乃‘礼’之延伸。”

    李格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离经叛道,简直是要皇帝老儿的命啊!

    东旭不待他反驳,继续解释道:“东某之所以认为荀、韩二人之学,实为儒家重要支脉,正因法家弥补了早期儒家一个至关重要的缺失!那便是阐释了‘君’为何必须遵循‘礼’,为何需要‘法’来约束。唯有厘清此节,方能说明白,百姓为何需要‘忠君’,为何需要践行‘仁义’。”

    “在法家看来,正因春秋礼崩乐坏,战国杀伐不休,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故而需要‘定于一’,需要统一的‘礼法’来结束混乱恢复秩序。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秩序(礼法),才需要效忠那个能维护此秩序的君王(皇帝)。故而‘忠君’实则是儒家外部的法家思想,对‘礼法’体系至关重要的补充。儒法二者,于此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后世便由此衍生出一个看似颠扑不破的道理:效忠皇帝便是维护天下的礼法,从而保障天下的秩序,最终确保百姓的生存与生活。”

    东旭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然而,‘天子’与‘皇帝’,岂是一样?‘天子’代表了儒家的至高之‘礼’,像征着承天受命、德配天地。而‘皇帝’则代表了法家的至高之‘法’,像征着干纲独断、权力集于一身。事实上,‘天子’即不等于‘皇帝’,‘皇帝’亦不等于‘天子’!”

    李格非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他惊恐地望着东旭,骇的老爷子差点就要滚落在地上了。

    他听懂了,而且听得明明白白!

    东旭所言,直指王朝权力结构的内核矛盾,中央与地方,上层与下层的矛盾。

    “天子”之位,关联的是“仁义礼智信”这套源于人伦自然、构建社会秩序的“礼”,它如同人与人交往的底层规约,自下而上构筑起地方治理,最终汇聚成中央政权,形成这道名为“礼”的文明护城墙。

    而“皇帝”之位,关联的则是“天地君亲师”这套强调等级与服从的秩序,其本质是维护“礼”的工具,用以清除那些破坏秩序的“悖逆”,其执行者,便是中央集权下的官僚集团,亦即他们这些士大夫阶层。

    这意味着,中央政权都是以“法”等强制手段来维护“礼”的。

    李格非想起历代宫廷的“六玺”制度。

    “皇帝三玺”与“天子三玺”并存,皇帝之玺更多用于国内政务,面向郡县臣民;而天子之玺则用于对外交涉,特别是与周边藩国。

    为何会感觉其中透着别扭与不对劲?

    原因就在于,自秦一统六合,废封建行郡县之后,原本的“藩国”与“郡县”在法理上已合并为“臣民”。

    北宋对于更外围的辽、夏等政权失之礼仪的大旗,大宋的“天子”早已失去了作为天下共主以“礼”维系宗藩关系的能力与地位。

    说白了,就是“天子”对于集权帝制之外的广阔世界,丧失了意识形态上的影响力与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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