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残席早已被宫人撤了下去，只余下案上几盏刚煮好的茶汤，热气袅袅，混着姜、椒、盐的辛辣气息，在烛火摇曳的甘露殿里漫开。
天早已彻底黑透，宫外的兵戈声早已平息，只余下零星的巡夜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来。
李渊早已打发裴寂去外廷安抚惶惶不安的文武百官，又令魏征先回东宫待命，尉迟恭则披甲执锐，守在了殿门之外。
此刻殿内，只剩下李渊父子三人，与端坐主位的陈庆、靠在他身侧打哈欠的朱允熥。
李渊端起面前的茶汤，呷了一口辛辣的茶汤压了压心神，才放下茶碗，对着陈庆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又带着藏不住的试探：“今日若非仙人出手，不仅化解建成和世民的兄弟相残，还让大唐江山免于动荡。朕斗胆敢问一句，仙人此番降世，究竟是有何天意示下？又为何会偏偏中我父子几人？”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字字都在试探。
他心里很清楚，这位仙人的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变大唐的走向，决定他这两个儿子谁能坐上储君之位，甚至能决定这大唐江山能不能坐得稳。
他必须摸清楚这位仙人的来意，才能提前做好打算。
陈庆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类似胡辣汤一样的茶，浅尝了一口后，觉得不好喝，又放回原处，漫不经心地笑道：“没什么天意，就是我这小徒弟随机选中了你们这儿，我就带他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就是撞见你们父子兄弟斗得死去活来，眼看就要闹到家破人亡、江山动荡，于心不忍，才出手多说了两句话，帮你们把人救回来而已。没别的意思，不用这么紧张。”
李渊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他是半点都不信。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在玄武门之变最关键的节点，这位仙人就凭空出现了？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
人家翻手就能把死人拉回来，一道天雷就能劈得李元吉化成飞灰，别说没提要求，就算是真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也只能接着。
他心里腹诽，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能陪着笑附和：“仙师说笑了，便是随机，也是我大唐与仙师有此仙缘。”
一旁的李建成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心里也是全然不信。
唯有李世民，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陈庆身上，眼底藏着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他不像李渊那般满是忌惮，也不像李建成那般满心不安，反倒更想知道，这位能逆转生死的仙人，到底见过多少世面，眼里的天下，又是什么模样。
两人心里都在暗自盘算，这位仙人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偏向哪一方？
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便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互相试探。
李渊旁敲侧击，一会儿问仙师是不是觉得大唐的法度有不妥之处，一会儿又问是不是对他这皇帝有什么不满，甚至拐弯抹角地打听，陈庆是不是对建成、世民兄弟二人有什么特别的期许。
陈庆却全然不接他的话茬，他本就不是来干涉朝政的，更没兴趣给李渊当什么护国仙人，自然懒得跟他绕圈子。
几番试探下来，李渊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捞到，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这位仙人油盐不进，喜怒不形于色，你摸不清他想要什么，这才是最可怕的。
若是他想要金银珠宝、高官厚禄，甚至是半壁江山，李渊都觉得有应对的法子，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要，只说 “随便看看”，这让李渊夜里怎么睡得着？
李渊见陈庆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要提要求的意思，又连忙笑着开口：“仙师，您看这天色也彻底黑了，宫门也下了钥。您和一路奔波，总不能再连夜赶路。不如就在宫里住下？朕这就命人收拾出太极宫最好的永安宫，一应陈设用度，全按最高规制来，保证让仙师住得舒心。”
他这话，说得是恭敬至极，实则打的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主意。
只要陈庆留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总比让他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就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要好。
谁知陈庆闻言，连半点犹豫都没有，随口就应了下来：“行啊，住下就住下，正好也省得我们师徒俩找地方落脚。”
这下反倒轮到李渊愣住了。
他原本都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想着怎么劝服陈庆，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半点架子都没有。
李渊心里又是松了口气，又是愈发警惕，这位仙人，到底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另有图谋？
李渊见陈庆答应得爽快，心里顿时松了大半，连忙高声吩咐内侍：“快！传朕的旨意，立刻清扫永安宫，所有陈设全部换新，御膳房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