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下抬起头的,是李德全,脸上竟多了几分委屈。
“九殿下。”
“您不肯接的电话,是奴才接的。”
“您没交的住院费,是奴才交的。”
“您没尽的孝,也是奴才替您尽的。”
“这具命,奴才拿走。”
“不过分吧?”
低头看向那只手的,是周素琴,她脸上没多少惊恐,更多的是恶心,有人用她的病,用三年的药费,把自己写成了她的儿子,这笔账比拿刀杀人还脏。
“钱是你交的?”
周素琴忽然问。
李德全笑了。
“是奴才。”
“好。”
伸手抓住床头缴费夹的,是她,直接撕下那张自动扣款单。
李德全的笑容停住。
“你干什么?”
“还你钱。”
“你还的起吗?”
“还不起就欠着。”
把缴费单揉成一团砸向床底的,是周素琴。
“我穷。”
“可我不拿儿子抵债。”
枯手往回缩了一寸,两名护士看不见李德全,却看见死亡证明上的养子关系开始褪色,唐长生按住万家牌的指节松了半分,这女人从前也是这个脾气,捡他回去时没钱,锅还烧穿了,却从不肯让福利院的人把他重新带走,嘴硬,账算的也硬。
盯着周素琴的,是李德全。
“你病了三年。”
“没有奴才的钱,你早死了。”
“那也是我欠钱。”
抓住氧气管勉强坐直的,是周素琴。
“跟唐长生有什么关系啊?”
“我是他娘!”
“当娘的替儿子还债,不行?”
眉角跳了一下的,是唐长生。
“周素琴。”
“干什么啊?”
“刚才说了,先报自己名字。”
“这时候你还管这个?”
“它等你喊娘呢。”
周素琴听懂了,她盯住床下那张老太监脸。
“我叫周素琴。”
“唐长生是我养大的。”
“李德全是谁?”
“我不认识。”
彻底脱落的,是死亡证明上的养子二字,李德全扣住她脚踝的五根手指同时冒出黑烟。
他发出尖叫。
“你怎么能不认啊?”
“奴才替你交了三年的钱啊!”
抬起万家牌的,是唐长生。
“李公公。”
“花钱买娘。”
“你这孝心挺便宜啊。”
没忍住笑了一声的,是赵子常。
“殿下。”
“这不就是上赶着给人当儿子,还被人退货了吗?”
抱着凤骨魂灯的,是苏沐澄,腕上伤口还在流血,嘴却先补了一句。
“人家连钱都认。”
“就是不认他。”
开始往下掉皮的,是李德全那张泡肿的脸,门内的零管事也发出尖叫,两道声音竟一模一样,大圣使按着肋骨,眼底那点惊疑全散了,李德全根本不是乾皇的奴才,也不是门母的奴才,他就是零管事在人间的一张工牌,乾皇以为自己养了个忠心老太监,门母以为自己养了条门奴,到头来,这东西一直在给第三扇门登记死人。
“原来是你。”
看向病床下的,是唐长生。
“死亡证明归你管。”
“铜镜归你送。”
“名字也归你登记。”
“弱冠那晚,把我从另一个世界送回来的,也是你。”
彻底脱落的,是李德全的皮相,底下没有血肉,只有一摞卷成人形的死亡证明,每张纸上都贴着唐长生的照片,姓名却各不相同,唐墨,唐昊,乾皇,秦照,苏眠,完颜玉娜,还有周素琴。
“九殿下。”
无数张纸一起开口。
“奴才只是替门收人。”
“每个没走完的人。”
“总得登记一个去处。”
看向年长护士的,是唐长生。
“死亡证明谁开的?”
低头翻到最底下的,是护士。
“签发医生……”
“名字被血盖住了。”
“擦开。”
“不能乱碰,这属于原始档案啊。”
“你们医院挺讲规矩。”
抬了抬下巴的,是唐长生。
“让床下那个先挂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