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力把，又称东察合台汗国，他们的商队是傍晚进的城。
一百多匹骆驼排成一列，驼铃在暮色中叮当作响，驼背上驮着香料、玉石和波斯地毯，沉甸甸的货物随着骆驼的步伐轻轻摇晃。
城门口的戍卒验了通关文书，又草草翻检了几匹骆驼的货包，便挥手放行。
领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回鹘老商，脸被几十年的风沙磨得像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
他常年走这条线路，从亦力把里到哈密，从哈密到嘉峪关，每一道关卡、每一处驿站都烂熟于心，进了城门便轻车熟路地领着队伍往南市的客栈走。
客栈掌柜是个汉人，姓周，四十出头，在哈密开了二十年店。
见是老主顾，远远便迎了出来，帮着伙计卸货拴骆驼，又吩咐后厨备了一桌热饭菜。
老商头顾不上吃饭，先把四十几个伙计和护卫召集到后院，站在一口饮骆驼的石槽上，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现在咱们已经到哈密了，你们之中有人来过，有人头一回。
哈密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城池，东西两市什么都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比亦力把里的羊还多，你们想出去逛逛的，尽管去”
他目光陡然变得严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是，不要惹事，尤其是不要招惹大明的人，记住了吗？哈密现在法律，与以前都不一样了，你们要是惹了事，我也保不住你们，到时候别说老头子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保证绝不惹是生非。
有几个人已经在互相约着去酒肆喝两碗酒，顺路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波斯货。
老商头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院子角落里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五个年轻人，四男一女，都穿着从亦力那里买的回鹘长袍，款式与商队里的其他人并无不同。
但他们站在那里的姿态，他们看人的眼神，他们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商头走了一辈子商，见过马贼，见过官兵，见过亡命徒，见过装成商人的探子和间谍，但这几个人的气质，他从未见过。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半个月前在亦力把里，一位在当地极有权势的部落头人亲自出面，要他顺路捎这几个人到哈密。
那头人平时眼高于顶，连东察合台汗王的使者都不见得给几分好脸色，可那天跟这五人中的老大说话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
报酬也给得极为丰厚—，丰厚到老商头说不出拒绝的话。
“几位。”
老商头走到那五人面前，还没开口，自己的声音先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不是寻常人，老头子走南闯北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我不问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也不必告诉我。但有一条，老头子得说在前头。”
五人中为首的那个青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请讲。”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容清俊，说话不疾不徐，态度算不上倨傲，却也谈不上恭敬。
“这里非同小可。”老商头的语气比方才训话时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
“哈密城里有大明国师亲自坐镇，传说，那国师不是凡人，吐鲁番汗王阿黑麻带了整整两万大军来犯，国师只带了八百骑兵，就把两万人打得全军覆没。”
“城里的百姓都说，国师是天上仙人下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你们要做什么，老头子管不着，但在做什么之前，先掂量掂量，可别把我也连累了。”
他的话音刚落，五人中最为魁梧的那个青年当场变了脸色。
那人身形壮得像半截铁塔，比商队里最壮的护卫还高出半个头，额角青筋暴起，往前猛地跨了一步。
一股无形的气势在他身上升腾，院中拴着的几匹骆驼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同时发出不安的低鸣。
老商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一只手按在了那魁梧青年的肩膀上。
“老四。”五人中为首的青袍青年语气平淡，声音不大，但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却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出门前，爹可是说了，不要闹事，你莫非是忘了？”
老四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瞪着老商头的那双眼睛里，怒火和克制在激烈交战。
“……是”。
声音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他退后了一步，但那双眼睛仍然狠狠地盯着老商头，盯得老商头后背一阵阵发凉，连忙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出好远，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天冷冻的，是方才那一瞬间，那个魁梧青年身上爆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