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院子里桂花被打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沈棠把大家叫到食堂,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季风刚煮好的姜茶,
“我先说。”沈棠没等人坐稳就开了口,手里的文件夹摊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从第一页蔓延到最后一页,“这周我把账重新算了三遍。如果只扩床位,不增加医疗配置,成本大概能控制在——”
“不能只扩床位。”江月打断她,“我说过,医疗跟不上,出事就是大事。”
“我知道。所以我算了第二个方案。”沈棠翻到第二页,“床位翻倍,医疗区同步扩建,再招三百三十名护士,设备添十二台。前期投入大概这个数。”
她报了一个数字。
食堂里安静了。
姜北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抢银行了?”
“所以我之前说,需要想办法。”沈棠把文件夹合上,“这是按照最保守的估算。实际花销可能还会更高。”
“那还说个屁。”姜北把姜茶往桌上一搁,“拿什么扩?拿头扩?”
“拿我们的钱。”
这句话是季风说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红糖糍粑,表情是少见的认真。
“我这几年攒了点钱,不多,但够顶一阵。”她把糍粑放在桌上,“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你疯了吧?”姜北腾地站起来,“你卖命挣来的那点血汗钱——”
“我没疯。”季风难得地没跟他吵,声音稳稳的,“我想了好几天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扩有扩的风险,不扩有不扩的遗憾。但是金珂那句话说得对——安园要做的事,是让更多老人有个地方待。”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想大家刚接手安园交给我时候,不是让为了这点家当过日子吧。”
没有人说话。雨打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我也可以出。”
说话的是孙院长。他坐在角落里,
“我知道我没多少钱。”孙院长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可能不够干什么的……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用不着。”姜北的语气硬邦邦的,“这些年,养老院在你运转下勉强保下来,已经够难为你了。”
“可是——”
“行了。”姜北重新坐下来,声音闷闷的,“你们都疯了吧。一个一个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不是也存了钱吗?”季风突然说。
姜北一愣。
“你少来这套。”季风夹了一块糍粑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接零活攒的钱,一分都没动过。你嘴上反对得最凶,其实心里早就——”
“闭嘴。”姜北的脸涨得通红,“我那是养老钱。”
“你才多大,养什么老?”
“我——”
“姜北。”沈棠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枝丫擦着窗玻璃,发出细细的声响。
“行。”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也出。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赔了,如果出事了,如果安园没了——你们谁都别哭。”
没人接这句话。
江月靠在窗边,茶杯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喝。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反对。
“江月姐。”金珂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所有人又安静了。
江月看了金珂一眼,又看了看沈棠,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什么可讲的。”
沈棠猛地抬头。
江月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开一张处方:“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扩可以,但是医疗这一块,我说了算。设备买什么,人招谁,流程怎么走——你们不能插手。”
沈棠和姜北对视了一眼。
“可以。”沈棠说。
“还有。”江月的语气没有变化,“如果有一天安园撑不下去了,这些钱——我不要了。但是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身上划过,最后停在角落里李薇空着的椅子旁边。安安的小鞋子脱在那里,歪歪扭扭地倒着。
“什么叫人一个都不能少?”季风问。
江月没回答。她端起凉透的茶杯,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