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不死不休。
“师兄。”
鸠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想怎么做?”
鸠摩智没有立刻回答,脸上表情凝重。
他抬起头,望着佛前那尊释迦牟尼的金身。
佛像慈悲庄严,在昏暗的经堂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今晚,我在佛前静坐一夜。”
他顿了顿,低声开口说:“明日清晨,再召集各位师弟。”
鸠摩空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震。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师兄从少室山回来后,也是在佛前静坐了一夜。
那一夜之后,师兄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原本那个争强好胜,睚眦必报的吐蕃国师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潜心佛法、不问世事的得道高僧。
如今百年过去,这样的静坐,又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双手合十,退出了经堂。
经堂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鸠摩智独自坐在佛前,望着那尊金身佛像。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透进来,将那尊佛像映得金光闪闪。
他的目光落在佛像的脸上。
那是一张慈悲的面孔,似笑非笑,似悲非悲,仿佛看尽了人间一切悲欢离合。
许多年前,他在被段誉吸尽一身内力。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有。
段誉没有杀他。
他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就这么回到了大轮寺,将自己关在经堂中,谁也不见。
那一夜,他在佛前坐了整整一夜。
愤怒,不甘,怨恨,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那漫长的一夜中轮番上涌,又一一消散。
当黎明重新到来时,他忽然明悟了。
他这辈子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虚妄。
那些他所追逐的,所执着的,所引以为傲的,到头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于是他放下了。
放下执着,放下怨恨,放下争强好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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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一心向佛,不再过问江湖事。
武功他也重新捡起来了。
但,不再是为了争强好胜,只是为了明心见性,为了以武参禅。
失去了小无相功的内力,他便从头开始修炼密宗的拙火定。
大轮寺的武学本就以密宗心法为根基,配合他得天独厚的资质。
百余年的苦修下来,他的武功不但恢复了,还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境界。
但他从未对外显露过。
连大轮寺中的僧人们,也不知道住持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只是偶尔有人注意到,住持在禅房打坐时,周围的积雪会比别处融化得更快一些。
只是偶尔有人注意到,住持经过时,那些摇曳的经幡会突然静止不动。
只是偶尔有人注意到,住持的目光有时候会投向极远极远的地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山峦,看到那个叫做中原的地方。
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
鸠摩智就这样在大雪山上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过完余生,直到有一天坐化在这经堂之中,化作一具肉身舍利。
可他没有想到,在他有生之年,还会有一个人值得他走出大雪山。
鸠摩罗。
他的弟子。
他的衣钵传人。
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
死了。
鸠摩智缓缓伸手,将供在佛前的一串念珠拿起。
那串念珠已经在他手中捻了无数次,紫檀珠子被磨得光滑如镜,珠子上刻着的梵文已经模糊不清。
他一颗一颗地捻动念珠,口中低诵经文。
那是金刚经中的一句经文。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他反复诵念这一句,一遍又一遍。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雪山,天边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经堂中的长明灯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他那张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就这么坐在佛前,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钟声敲响。
大轮寺的钟声沉重而悠远,在山谷中层层回荡。
平日里的晨钟只敲三响,今日却敲了整整九响。
寺中所有僧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望向钟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