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皮上的字迹。
金国左丞相府。
他认得这个落款。
金国的左丞相,虽然与他素未谋面,但昔年他担任吐蕃国师时,与金国也有过往来。
那时候金国的皇帝还不是现在这一位,左丞相也还不是现在这个人。
他将信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与寻常文官的圆润字体截然不同。
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心思欣赏书法。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文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起初,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看的不是什么紧急军情,只是一封寻常的书信。
但站在旁边的年轻僧人却感觉到,经堂中的温度骤然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变热。
一股炙热的气息,陡然从鸠摩智身上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年轻僧人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经堂中供奉的长明灯,总共有十八盏。
十八盏长明灯排列成两行,灯火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但随着鸠摩智的目光移动,落在信纸上某一行字的那一刻,十八盏灯的火焰竟然同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灭了。
经堂骤然陷入了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还亮着。
鸠摩智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
不是手在抖,而是纸在抖。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热浪,从他掌心涌出,将信纸的边缘烤得微微泛黄。
纸上的字迹开始发黑,仿佛要燃烧起来。
但信纸没有烧着。
鸠摩智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牢牢压了回去。
经堂中的温度缓缓回落。
那十八盏长明灯重新燃了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年轻僧人知道,他方才亲眼目睹的,是大轮寺近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鸠摩智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去请空师弟来见我。”
“是!”
年轻僧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经堂。
经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鸠摩智独自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那封被烧得边缘发黄的信纸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大轮寺鸠摩智大师亲启:”
“令徒鸠摩罗大师,于中都赵王府中,不幸遭遇贼人邱白,身陨殒命。”
“贼人邱白,宋国道士,年约二十余,武功深不可测。”
“令徒虽奋力抵抗,然终不敌,被一掌击毙,死得......很不体面。”
“我大金朝廷已全力追捕此贼,然贼人武功极高,寻常高手难以匹敌。”
“素闻大师乃西域第一高手,令徒又是大师唯一亲传。”
“此仇此恨,大师岂能坐视?”
“盼大师出山,为令徒讨回公道。”
鸠摩智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很不体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他合十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收了多少弟子?
数不清了。
大轮寺三代弟子中,他亲手指点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真正被他视为衣钵传人的,只有一个。
鸠摩罗。
他记得那孩子刚到大轮寺的时候,才七岁。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被师兄从山下的牧民家中领上来。
那孩子的父母在部落争斗中双双身亡,孤苦无依,被路过的大轮寺僧人看到,便带了回来。
鸠摩智本来不打算亲自收徒,只是让师弟代为教导。
当那孩子在练武场上第一次展示武功时,他正好路过。
看着那孩子一拳一掌地演练基本功,虽然动作还带着稚气,但眼中的那份专注与执拗,却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破例收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