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是在藏经阁。第九道院的藏经阁很大——不是几层楼的高,是大平层里排了十几排书架,每排书架从上到下有八九层,每一层塞满了薄厚不均的册子。书很多,多到他一辈子都看不完——不是夸张,是算过的:按他现在的阅读速度,每天看三本不停不断,也要几百年才能翻完这里所有的书。
他以前不看这些书——那时他赶时间,嫌这些基础典籍太浅、太啰嗦,明明几句话能说清的道理非要灌成一整本,嫌它们太基础、太浪费时间。现在他看了,从第一排第一本开始——那是一本讲筑基期灵力周天运转的薄册子,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看得很快,因为里面大部分内容他都知道——不是需要记,是需要“重新读一遍来校准现在的灵脉”。但他还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读完合上,在目录处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在想自己第一次看这些书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很小,刚从凡人界被选入山门不到几天。
手很小,翻书的时候小心翼翼,怕把书页撕破。现在他大了,手也大了,翻书的动作很轻,很慢。他把指腹按在曾经少年时碰过的同一本书上,书页边缘有一些以前他勾过笔记的墨迹——那些墨迹是他自己当年留下的。他在跟自己对话——不是对骂,不是嘉许,只是重新坐在一起。
重修的第二个月,他开始练功。不是高深的仙法——没有开启混沌仙碑,没有催动仙雷,只是在练最基础的吐纳。坐姿不是盘坐——他的膝盖还不能长时间维持全跏趺的盘压,只是平坐垫上。吸气,呼气。吸得很深——不是用胸扩张,是把腹壁往外撑、横膈膜下沉,吸到腹中隐隐发胀。呼得很慢,慢到像用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缝往外抽气,丝线连绵不断。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坐就是一天,闭着眼不是睡觉——是把所有从眼皮间隙漏进来的光过滤为一种混沌色的内照。灵界的灵气很浓,在雨洗后的天空下格外饱和——风夹带着从后山溪涧边松针上凝出的灵露与刚翻新的土壤释放的浑厚地气。
这些灵力不再靠雷劈或吞噬强行拽入体内,而是经由周身毛孔自然渗入、在经脉中如同流回故道的溪水——不急,不猛,缓缓浸润过每一个曾经干裂过的经隧。它从丹田进去转完一个小周天,又从丹田出来渡到会阴,再沿督脉爬上命门,从头顶百会溢出去完成大周天。再到下一个循环,流转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紧凑,但速度不变——稳。
他的混沌仙元像一条春天解冻的河——冰在化,看着不动,水下已经开始流。先是边缘化了一圈,然后中间裂了条缝,缝隙里透出极清极冷极静的深流。水在等冰全部化开——它不急,因为它知道一定化得开。
重修第三个月,他的修为恢复到了化神初期。不是巅峰——初期刚触摸到境界门槛的边缘,灵力还没有开始往后期攀升的量变,只是刚好重新进入化神范畴第一天。像一个人大病初愈,能下床走路了,但走不快——腿是能迈开的,呼吸是能稳住的,但身体本能会把一半精力预留为自保,不敢全力跑起来。
他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他在想第一次突破化神的时候——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洞穿了他体内的瓶颈小界,狂暴的雷丝像无数条银蛇把他整个裹住往下撕,道心劫里那个声音从极遥远处传来——问他还走不走。
他想得很清楚、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那道雷烧焦了他后背的衣料,道心劫的第二问让他浑身发抖差点粉碎。因为他要再来一次——但他的再来不是被动的渡劫,不是等那道光柱从天上劈下来。他主动开始“走”——把从筑基到化神的完整路在脑中重新走过,每一处的灵压、每一处的脉象、每一处关卡曾经出现的瓶颈全部在静坐中重新内观一遍。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把变强的过程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以前他追着境界跑——突破被他当成逃命突围,每过一个境界总觉得后面的境界在更远更险的地方等着。现在境界不跑了,它在那里等他——它像一块空地,风和日暖,他可以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握住它。
重修第六个月,他的修为恢复到了化神初期巅峰。那个瓶颈不是关隘,是最后一次需要蓄满的水闸。玄衍道尊来过一次——他的腿更弯了,现在拄拐的时候手背青筋凸得像老年人手背上那种带结的藤蔓。站在石台下方,没有上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慢一点。”王平不明白,问他为什么。玄衍道尊没有回答——他不是不解释,是有些东西没法用言语传给。他拄着拐杖走了,点地的频率比上次来时又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