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北平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细雪。
院中的老槐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线条疏淡利落。
林越踏着暮色走进院门，一身冬日的寒气尚未褪去，手里紧紧捏着一只平整的牛皮纸信封。
纸质厚实硬朗，封口端正，印着单位专用的制式落款。
这是他的正式任职文件。
汉南省委常委、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
在部委办公室，他已经逐字逐句通读了两遍。
厨房内热气氤氲，白雾顺着门框丝丝缕缕往外飘。
王秀英正站在案板前包饺子，袖口挽起，露出沾着薄面粉的手腕，案板上整齐码放着擀好的雪白面皮，猪肉白菜的鲜香混着面香，在暖屋里缓缓散开。
听见院中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嗓音温温软软带着暖意：“回来了？先洗手暖暖，饺子马上就下锅。”
林越抬手拍了拍肩头落的碎雪，抬步走进热气腾腾的厨房，神色郑重。
“娘，有件事跟您说。”
王秀英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习惯性的温和。“咋了？”
“我的任命下来了，调去南边，汉南省任职。”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秀英捏着饺子皮的手指骤然一顿。
细微的停顿，落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她脸上没有骤然的惊讶，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眼底的暖意悄悄淡了几分。数十年岁月操劳，她早已习惯了聚散，习惯了儿子远赴他乡、为国奔波，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从来未曾消减。
她沉默两秒，低下头，指尖捻起一勺馅料，稳稳铺在面皮中央，动作比方才更轻、更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定下来了？”她轻声问。
“定了。”
“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手续办完就走。”
王秀英缓缓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包饺子的速度悄然快了许多，指尖翻飞，一张张饱满周正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像是想趁着他在家的片刻时光，多给他做些爱吃的。
堂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林振华缓步走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林越身上，沉稳肃穆。
他方才在堂屋看报纸，隐约听见了母子二人的对话，心中早已了然。
“职务定了？”
“定了爹。”林越正视着父亲，语气笃定，“汉南省委常委、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
林振华微微颔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期许。
“好。”他只吐一字，字字厚重，“汉南省是全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风口浪尖，机遇最大，担子也最重。你到了那边，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不负组织信任，不负这身责任。”
“我记着您的话，一定好好干。”林越郑重应下。
“先吃饭。”王秀英适时开口，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掩去眼底的湿意，“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沸水翻滚，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浮沉。
满满三屉猪肉白菜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林越胃口极好，连着吃了满满两大碗。王秀英坐在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不停给他添醋、添汤，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又暖又酸。
“多吃点。”她轻声念叨，“南边气候水土都不一样，吃食也不习惯，到了那边，再想吃家里亲手包的饺子，就难了。”
林越放下碗筷，笑着宽慰：“娘，又不是远赴天涯，我有空就回来，常回来看您和爹。”
“回来是回来，可终究不一样了。”王秀英望着他，眼底藏着细碎的心疼，“这些年你四处奔波，娘从来没有拦过你，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可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在外吃苦受累的。”
林越心头一暖，又微泛酸涩，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粗糙温热的手。“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柔和。
孩子们早已放学归家，最小的维远已经沉沉睡去，六岁的孩童懵懂天真，丝毫不懂即将到来的离别，不知父亲又要远赴千里之外。
高二的维桢还在灯下看书，身形挺拔沉静，眉眼间复刻着林越年轻时的英气，却比同龄少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听见父母收拾行李的细微声响，他推门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却难藏心底的不舍。
“爸，我听妈说，您要去南边工作了？”
“嗯。”林越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轻声应道。
维桢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那边……工作压力很大吧？条件会不会很艰苦？”
林越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坚定：“艰苦是肯定的，但也是干事创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