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中旬，北平已入了冬。
林越从单位出来，天色已经擦黑。司机老李已经在等了。
“林主任，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大院，沿着长安街行驶。林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今天下午的那场谈话，还在脑子里转。
老领导找他谈话，是下午三点。
老领导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林越进去的时候，老领导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越，坐。”
林越坐下，等着。
“你在办公室干了三年了吧？”
“还差一个月三年。”
老领导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急着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林越了解这位老领导，他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今天这样，说明事情不小。
老领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年六月，中央决定在南方试办出口特区。这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特区怎么搞，大家心里都没底。洋人的东西搬过来，能不能生根？社会主义的土地上能不能搞？”老领导看着他，“争论很大。”
林越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是事实。从6月中央决定试办出口特区开始，党内外的争议就没有停过。有人说这是“搞资本主义”，有人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连报纸上的文章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踩了红线。
“中央准备选调一批干部南下。”老领导看着他，“你是人选之一。”
林越心里一动，但没有说话。
“你在国外待过，见过世面。苏联、法国、埃及、美国，你都去过。你懂外语，懂经济，写过那几本强国梦的书，对西方的发展路子有研究。你在办公室这三年，中央的政策你比谁都清楚。”老领导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你今年三十九，正是干事的年纪。这样的人，不多。”
林越端坐着，面色平静，心跳却快了几分。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去。”老领导看着他，目光深沉，“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找你谈话。当然，最后还是要看你本人的态度。组织上不搞强迫命令。”
林越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有想过南下。在办公室这几年，他每天都在看各地的报告、中央的文件、国外的资料。他比谁都清楚，改革开放需要突破口，而特区就是这个突破口。但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老领导，我想知道，具体去哪里？”
老领导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具体安排，还在研究中。正式调令下来之前，一切都是意向。”他顿了顿，“但有一条是确定的——你要做好去第一线的准备。特区是试验田，需要有人去闯、去试、去开路。”
林越沉默了片刻。
“老领导，我服从组织安排。”
老领导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家里呢？”
“我会做工作。”
老领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像是在想什么。喝完，他放下杯子，语气缓了缓。
“林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特区这条路，没有人走过。走好了，你是功臣；走不好，你是罪人。这个担子，不轻。”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越说，“但总要有人去。”
老领导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行。回去准备准备。具体去向，等正式通知。你这边的工作，先不要声张。”
“明白。”
从老领导办公室出来，林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车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秀英正在厨房忙活。林振华坐在堂屋看报纸，听见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回来了？”
“嗯。”林越走进堂屋在林振华对面坐下。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有？”
“还没。”
“等着，马上好。”王秀英缩回去了。
林振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有事？”
林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
“爹，今天老领导找我谈话了。”
林振华等着他说下去。
“问我想不想去地方。南边，搞特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振华端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