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底，北平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林振华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是沈伯钧打来的。
“老林，你那边方便说话吗？”沈伯钧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几分。
“方便。你说。”林振华放下茶杯。
“林越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沈伯钧没有绕弯子，“他想下地方，这个想法对。但问题是级别——他正厅级快五年了，如果只是平调，好办，很多单位应该都能协调。但如果想一步到位提副部，难度就大了。”
林振华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不管是留在部委还是下地方，副部级都不好安排。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来他年轻，才三十六；二来他在外交部系统待了这么多年，没在其他单位待过，其他系统一点根底都没有。”沈伯钧顿了顿，“最关键的，你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去了哪个单位，人家都会先看我两的面子，不一定是好事。”
“那你有什么想法？”林振华问。
沈伯钧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老林，你有没有想过，找老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林振华微微一怔。自己从军管会到重工业部，再到冶金部，一路走来，老领导对他有知遇之恩。后来运动中，自己被隔离审查，也是老领导亲自过问，才将自己和王秀英保护起来。
“你的意思是……”林振华压低了声音。
“你去找老领导汇报冶金部的工作，这是正事。”沈伯钧的语气很自然，“顺便提一提林越的事，就说翁婿同在一个部委，到这个级别了，最好还是避嫌。你不用说别的，把难处摆出来就行。老领导心里有数。”
林振华沉吟了片刻。“行。我找个机会。”
过了几天，十二月初，林振华接到通知，老领导要听取几个部委的工作汇报。冶金部排在下午第二个。林振华提前准备好了汇报材料，还带了一份林越的简历，折好放在公文包的夹层里。
汇报在老领导的办公室进行。老领导穿着一身灰布军便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老花镜，听林振华汇报冶金部的工作。他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从钢铁产量问到矿山建设，从技术改造问到职工生活。林振华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汇报结束后，老领导见林振华还没走，摘下老花镜，看了林振华一眼。“老林，你还有事？”
林振华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简历，双手递过去。“老领导，我有个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老领导接过简历，看了一眼。“林越？你儿子？”
“是。他在外交部工作，刚结束驻联合国副代表任期回来，还没安排去处。”林振华没有绕弯子，“他的岳父是沈伯钧，现在是外交部部长。翁婿同在一个部委，到这个级别了，部里也不好安排。”
老领导没有马上说话，翻开简历看了看。林越，一九四〇年生，北大俄语系毕业，历任驻苏使馆三等秘书、苏欧司副处长、驻法使馆二等秘书、西欧司副处长，代理处长，处长、驻法一等秘书、驻埃及参赞、西亚非洲司副司长、司长、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公使衔）。外语：俄语、英语、法语、阿拉伯语。
“林越，我知道。”老领导放下简历，靠在沙发上，“当年军管会的时候，你带着他住在院里，我就见过了，后来听说，十二岁考上了北大，是个天才。几年前在外事活动中也见过几次，俄语、英语、法语流利，阿拉伯语也好，是个干才。”
“老领导过奖了。”林振华微微欠身。
“他正厅级干了几年了？”老领导问。
“快五年了。”
老领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翁婿同在一个部门，确实是个问题。我会考虑的。”
“谢谢老领导。”林振华站起身，没有再提。
从老领导那里出来，林振华坐上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没有把握老领导会怎么安排，但他知道，老领导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林振华离开后，老领导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简历又看了一遍。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给我调外交部林越的档案，要详细的。”
当天下午，林越的档案就送到了老领导的案头。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林越从参加工作以来的全部履历、考核鉴定、奖惩记录。老领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近几年的考核意见。
“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外语水平高，在国际多边舞台表现优异，有较强的组织协调能力。”——这是常驻联合国代表团给他的鉴定。
“深耕非洲方向多年，为开拓非洲外交局面做出重要贡献。”——这是西亚非洲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