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八月的北平。
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老槐树繁密的枝叶被烈日烤得发蔫。
厨房的小火炉燃着文火。闷热的灶台间烟火缭绕，王秀英挽着袖口，额头沁满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炉火熏得通红，却依旧耐心守着锅，时不时抬手拂一下额前的汗。
堂屋里沈洁抱着刚满两个月的维远慢慢踱步。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眉眼周正，性子格外安稳，向来是吃饱就睡、醒了也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见厨房里母亲忙个不停，沈洁隔着门框轻声唤道：“娘，天太热了，您出来歇会儿吧。”
“不用，马上就好。”王秀英洪亮的声音带着烟火气传出来，透着老一辈的勤快利落，“你好好抱着孩子，厨房闷热，别过来遭罪。”
沈洁便不再推辞，笑着颔首，转身坐到靠墙的木椅上。怀里的维远像是察觉到母亲的动静，微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一抿一动，下意识找着奶源，模样软糯可爱。
沈洁转身回到房间，轻轻撩开衣襟喂奶，看着孩子慢悠悠吸吮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呢喃：“这孩子，性子也太稳了，做什么都慢慢悠悠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快又熟悉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推开，林建红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干净的碎花短袖衬衫，利落的马尾辫束在脑后，看着清爽精神，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纠结。脚步轻轻，进门便扬起笑意：“娘，嫂子，我回来了。”
王秀英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怎么这时回来啦？许亮没过来吗，小沁呢？”
“小沁太小了，没过来，许亮他妈看着呢，许亮上班了。”
沈洁将熟睡的维远轻轻放到里屋的小摇床上，盖好小薄被。
沈洁在她身边坐下，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轻声询问：“怎么了？看你闷闷的，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建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沈洁，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犹豫：“嫂子，这不是北平医学院招收工农兵学生吗，我们单位有一个推荐名额，落到我头上了。”
沈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惊喜：“上大学？这是好事啊！”
“嗯，是北平医学院，三年制的全日制。”建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语气依旧飘忽，“不用考试，只要单位推荐、组织审批通过就能去。”
一旁的王秀英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可沁沁才刚满月没多久，9月开学也不到两个月，太小了！孩子怎么办？”
这正是建红最纠结的地方，她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无力：“我跟许亮商量过了，也跟他妈说了，他妈愿意留在北平，帮我们带沁沁。”
“许亮也全力支持我，”建红抬眼，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他说这种机会难得，千万不能错过了。”
王秀英张了张嘴，满心的顾虑堵在心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踌躇不安的女儿，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为人母亲，她既心疼年幼的外孙女儿无人朝夕陪伴，更舍不得耽误女儿的前程。
沈洁心思细腻，没有急着劝和，只是温和地看着建红，直击本心：“这些都是旁人的想法，我就问你，你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去？”
一句话戳中了建红心底最柔软的执念。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期盼，声音微微发颤：“嫂子，我不甘心。大哥二哥三哥都上了大学，当年我的成绩上大学也没问题，大哥预判了形势，让我读中专，后来果然形势有变，大学停招，如今有机会再读大学，我还是想去。”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次组织愿意推荐我，是难道的机会了。我知道沁沁小、舍不得孩子，可我真的怕，怕我这次不去，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
沉寂片刻，王秀英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又郑重：“去，必须去。”
建红骤然抬眼，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王秀英缓缓坐到椅子上，眼底满是通透与疼惜，语气格外郑重：“娘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吃过太多没文化的苦，我这辈子的遗憾，不能让你再重演。”
“你有这个上进的机会，是你的本事，万万不能放弃。”她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硬起心肠却又红了自己的眼眶，“沁沁你放心，有你婆婆照看着，实在不行就送过来这边，我来带，绝对饿不着、委屈不了孩子。你只管安心读书，踏踏实实往前走。”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纠结瞬间崩塌，建红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哽咽出声：“娘……”
“哭什么！”王秀英佯瞪她一眼，语气却满是欣慰，“这是大好事！许亮懂事支持你，婆家也通情达理，家里所有人都给你兜底，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好好读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