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四月初，东北边陲的冰雪还未化尽。
乌苏里江的冰层开始松动，江面上裂开了纵横交错的细缝，江水在冰下涌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岸边的白桦林依旧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隐隐泛起了青意。春天来得慢，但终究会来。
建军刚从珍宝岛前线撤回驻地没几天。二等功的嘉奖通报已经下来了，副营职的命令也正式宣布。团里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休整。可他闲不住，每天照常出操、训练、查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天上午，团部突然接到通知：东北军区政委郑峰将军要来前线视察，慰问参战部队，指名要到他们团。
建军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将军来视察，无非是走走看看、讲讲话、握握手。他只需要把自己带的连队收拾利索，到时候站在队伍里听命令就是了。
他没有想到，这次视察会改变他的命运。
四月六日，天刚放晴，几辆军用吉普车驶进了团部大院。
郑峰将军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将校呢大衣穿得笔挺。他从车上下来，没有先去团部会议室，而是直接去了连队。
“带我去看看伤员。”他对团长说。
团长领着他到了营区卫生所。几个在这次战斗中负伤的战士正在休养，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绷带。郑峰一个一个地握手、问候，问他们伤好了没有、家里有没有困难。战士们坐得笔直，喊“首长好”，声音洪亮。
从卫生所出来，郑峰又在团长的陪同下，参观了连队的装备。他走到一排反坦克武器前，停下脚步，回头问：“这次缴获的那辆T-62，你们谁带队拖回来的？”
团长指了指站在队伍后面的建军。“副营长林建军，就是他带的队。”
郑峰顺着团长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队列边缘，身姿挺拔，面容黝黑，眼神沉稳，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是个老兵。
“林建军，出列。”团长说。
建军向前跨了一步，立正站好。
郑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是士兵提干，还是军校生？”
“报告首长，是军校生，哈军工六五年毕业，装甲兵工程系。”
“哈军工的，装甲兵工程系……”郑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怎么跑到边防来带步兵了？”
建军答：“报告首长，组织分配，服从命令。”
郑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在装备前站了一会儿，又问了几个关于反坦克作战的问题，建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郑峰听着，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结婚了没有？”
“报告首长，还没有。”
“有对象没有？”
建军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没有。”
郑峰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建军一眼。
视察结束后，郑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团部会议室开了个座谈会。团长、政委、几个营级干部都参加了，建军也在。会上，郑峰听取了前线的情况汇报，对部队的表现给予了充分肯定。散会后，他忽然对团长说了一句：“那个林建军，他的档案给我调一份。”
团长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当天下午，建军的个人档案就摆在了郑峰的办公桌上。
他在团部招待所住了一晚，没有急着走。晚上，他坐在灯下，翻开了那份薄薄的档案袋。档案里记录了建军的履历：哈军工装甲兵工程系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入党。分配到东北军区某团，从助理工程师做起，去年提连长，珍宝岛战斗后提副营。档案里的家庭情况登记表是空的。
郑峰的目光落在家庭情况登记表上，这家伙难道还是个有背景的。
视察结束后，郑峰回到沈阳军区。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前线的汇报材料又翻了一遍。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年轻人的模样——沉稳、扎实、有脑子，不浮躁。二十七岁，哈军工毕业，能打仗，能带兵。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干部科的内线电话。
“给我查一个人，林建军，珍宝岛前线刚提的副营。把他的详细档案调出来，包括家庭情况。”
干部科的动作很快。几天后，一份厚厚的档案摆在了郑峰的办公桌上。档案里不光有建军的履历、立功受奖记录、组织鉴定，还有一份详细的干部家庭情况登记表。
郑峰翻到“家庭成员”那一栏，目光停住了。
父亲，林振华，冶金工业部常务副部长。母亲，王秀英，道交口街道办事处主任。大哥，林越，外交部驻法使馆一等秘书。大嫂，沈洁，驻法使馆三等秘书。三弟，林建国，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副科长。四妹，林建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