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三月，乌苏里江的冰层还冻得铁硬。
寒风贴着江面刮过来，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岸边的白桦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冻僵的士兵，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不语。建军站在观察哨里，望远镜的镜片冻得冰手，他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举起来。
江对岸，苏军的瞭望塔像一根骨刺，戳在苍白的天际线上。
他已经在这条江边守了一年多。从哈军工毕业分配到东北军区，从助理工程师到连长兼任指导员，从技术人员转到指挥人员也是思政人员，他熟悉这一带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冰面。冬天的珍宝岛，江面封冻，岛与陆地连成一片，像一头卧在冰上的铁牛。苏联人每年冬天都要越界巡逻，中方巡逻队寸步不让。摩擦、推搡、对峙，从一九六七年就开始了。
建军见过那些场面。两支巡逻队在岛上迎面碰上，互相瞪着眼走过去，谁先停下来谁就输了气势。有时候是用枪托砸人，是口吐白沫的叫骂，是装甲车碾过巡逻路线的轰鸣。去年有一次，他带的连队紧急出动，和对方的装甲车对峙了整整一天。
他知道，这层冰迟早会裂。
“连长，对面有坦克。”一个新兵小声说。
建军看了他一眼。“坦克也是铁打的。铁怕不怕雷？”
双方局势越来越紧张，他担心苏军迟早会越界，于是他带着工兵班提前布设了不少反坦克地雷。伪装得很好，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亲手把最后一颗雷埋好，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头对身边的排长说：“记好位置。”
3月2日上午八时许，苏军边防巡逻队出现了。
望远镜里，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军官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后面跟着六七个兵。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们穿过封冻的江面，往珍宝岛方向走。
另一侧，我方巡逻队也出现了。两支队伍在岛上迎面碰上。
望远镜里，双方士兵站在那里，像两排钉子钉在雪地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建军看见对方的带队军官摘下手套，朝中方士兵扬了扬手，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但能读懂那个手势——“滚回去”。
突然，一声枪响。
望远镜里，我方有人有人中枪倒下。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发懵。枪声接连响起来，密集的弹雨在冰面上溅起碎冰。
“打！”
建军吼出来，手里步枪吐出火舌。身边所有火力点同时开火。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对方的队形被打散，有人转身就跑，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连滚带爬。
“一班，向右！二班，跟我上！”
建军跳出掩体，猫着腰往前冲。冰面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几次差点摔倒。对方装甲车从后方压上来了，轰隆隆地逼近。
“火箭筒！”
战士扛着火箭筒趴在他旁边，在雪地里架好。建军盯着那辆缓缓逼近的装甲车，心跳如擂鼓。
“再近点……再近点……”
火箭弹拖着烟尾击中目标，装甲车猛地一震，履带炸裂，瘫在冰面上冒起了黑烟。
“打得好！”
身边有人欢呼。笑声混在枪声里，粗粝又刺耳。
战斗断断续续，持续到了3月15日。
对方出动了更多兵力。坦克、装甲车、直升机，还有“冰雹”火箭炮。炮弹落在阵地上，炸开的时候火光冲天，泥土、雪块、碎石被掀到半空，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建军的耳朵被震得暂时失聪，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只能看见战友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
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战壕边，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战士。
“连长，你没事吧？”
战士张着嘴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但看懂了——“没事”。
炮弹越落越密。硝烟呛得睁不开眼。卫生员趴在伤员旁边，手忙脚乱地止血。建军匍匐过去，帮他拖伤员。
他背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雪地里，把白色的雪烫出几个微小的坑。他没停。
3月15日下午，战斗进入白热化。
苏军出动了编号545的T-62坦克。这辆坦克是新式装备，比旧型号火力更强、防护更好。它碾过冰面，炮口指向我军阵地。
建军趴在战壕里，盯着那辆坦克。
“地雷阵在什么位置？”他问身边的工兵班长。
“前方一百五十米，标记处。他们前进一定会经过那里。”
建军咬着牙。“等着。”
坦克推进了一段距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冰面炸裂。坦克猛地一顿，左侧履带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