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五月底，巴黎。
乔治五世大街两侧的梧桐树早已褪去新绿，铺展成层层叠叠的浓茂华盖，枝叶交错遮蔽长空，暖阳穿透叶隙，洒落满地斑驳鎏光。
来巴黎已逾一月，维桢与维遥始终囿于使馆托儿所与宿舍两点之间，从未踏远出游。维桢趴在窗台，小脸贴着微凉的玻璃，压出一圈圆圆的印子，目不转睛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行人。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呀？”他忽然回头，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林越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件，抬眼望向窗外。和风煦日，气温刚刚好，不燥不凉。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叠着衣物的沈洁，沈洁闻声抬头，唇角轻轻漾起一抹柔和笑意。
“这周末，就带你们出去走走。”林越温声应下。
维桢当即欢喜得在屋里转圈蹦跳，年纪尚小的维遥还懵懂不懂“出去玩”的意味，见哥哥这般雀跃，也跟着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细碎的小米牙，咯咯笑个不停。
转瞬到了周末，天公作美，万里晴空澄澈如洗。
林越与沈洁各牵着一个孩子，缓步走出使馆宿舍楼。维桢身着挺括小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维遥扎着两根纤细小辫，一袭粉裙俏皮可爱，是沈洁在使馆附近的商店特意添置的。
一家人沿着乔治五世大街悠然漫步。维桢满眼都是新鲜好奇，指着街边葱郁的梧桐追问树名，望着街角交替明灭的红绿灯，不解为何色彩不停变换。林越耐心作答，句句温和，毫无半分厌烦。
行至塞纳河畔，维桢忽然松开手，沿着河岸撒欢奔跑，沈洁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将他拉住。维遥却格外乖巧，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小短腿迈得轻快，嘴里还奶声奶气给自己喊着：“一二一、一二一……”
河面上游船缓缓破浪而行，船上游客隔着河水朝他们挥手致意。维桢立刻扬起小手，用力使劲回应。
“爸爸，那些都是什么人呀？”他仰着小脸问道。
“都是远道而来的游客，从世界各地奔赴这里。”林越柔声解释。
“那他们为什么要坐船呢？”
“因为塞纳河风光太美，人人都想沿河饱览景致。”
维桢似懂非懂点点头，转眼又蹦蹦跳跳跑向河边。
沈洁抱着维遥，缓步走在林越身侧，暖融融的日光温柔覆在两人肩头。她侧过脸看向林越，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越浅浅一笑，“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来之不易。”
沈洁没有接话，心底却全然懂他言外之意。他说的不易，从不是带孩子出游的琐碎，而是能在巴黎暖阳下闲步河畔、静赏风光、安然度日——这样寻常的幸福，在彼时风雨激荡的国内，已是一种不敢奢求的奢侈。
二人在河畔寻了张长椅坐下。维桢蹲在岸边捡拾石子，一颗颗掷向河面，每扔一颗便脆生生喊一句：“看我的！”维遥窝在林越腿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叽叽咕咕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童言稚语。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矗立晴空，在日光里泛着清冷的银灰光泽。河风徐徐拂来，裹挟着河水的清润与街边繁花的淡香。
林越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双眼。思绪骤然飘回北平，想起南锣鼓巷院里的老槐树，想起伫立院门目送他们远行的母亲，想起身姿挺拔、挥手作别的父亲。又念起弟弟建设，独自一人守着老宅闷头读书，不知平日里可有旁人相伴闲谈。
沈洁悄然握住他的手，语气轻缓慰藉：“别多想了。”
林越睁开眼，望着身旁温柔的妻子，缓缓点了点头，将满心牵挂暂且压下。
时光转瞬至六月初，使馆内平和的氛围骤然暗流涌动。
黄大使接到国内急电，命其与使馆部分人员即刻归国。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可使馆众人面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隐隐有了预感。走廊间步履匆匆，有人仓促整理机要文件，有人倚墙低声私语，却都刻意压着声线，仿佛生怕惊扰了潜藏的风雨。
林越在办公室听闻消息时，手中握着的钢笔骤然一顿。
黄大使奉命归国，并非正常任期轮换，而是紧急召回。同批随行的，还有使馆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