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四月中旬，巴黎的春日，到了最温润动人的时候。
乔治五世大街两侧，高大的梧桐树褪去冬日枯槁，枝桠间抽出嫩黄带绿的新叶，叶片层层叠叠，迎着和风轻轻摇曳。
这是林越一家，远赴异国他乡、抵达巴黎的第三天。
驻法使馆的工作人员热心周到，早早帮着把大大小小的行李，搬进使馆附近的宿舍楼。住处位于三楼，是一套规整的两室一厅，空间不算宽敞，陈设也简朴无华，没有半点奢华之处，可在寸土寸金、外来人员住宿紧张的巴黎，已是极为难得安稳居所。沈洁心思细腻，任劳任怨，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一点点收拾整理屋子，铺好被褥，将维桢、维遥随身的小玩具整齐摆放在窗台上，又把衣物、杂物归置得井井有条，硬生生让这间满是异国陌生感的空屋子，慢慢染上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温暖与安稳。
年幼的维桢，对眼前全然陌生的异国环境满是孩童纯粹的好奇，小身子趴在窗台边，小手扒着窗沿，眨着乌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穿梭往来、样式新奇的汽车，时不时扭头，朝着林越欢呼：“爸爸，快看！车子！好多车子！”
年纪更小的维遥，却满是怯生，小小的身子紧紧攥着沈洁的衣角，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小嘴微微嘟着，眼眶红红的，小脸上满是不安与委屈，连抬头看陌生景致的勇气都没有，全程黏在母亲身边，一刻也不愿离开。
“维遥乖，不怕不怕，妈妈一直陪着你呢。”沈洁柔声安抚，轻轻蹲下身，温柔地将瘦小的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维遥乖乖把小脸埋进妈妈温暖的肩窝，安安静静，一声不吭，满是无助。
林越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巴黎街景，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巴黎长住。上一次是一九六四年，他作为先遣小组成员来打前站，六名同事挤在狭小简陋的临时公寓里，没日没夜奋战，忙着使馆筹建、外事对接，满心都是工作，全然顾不上其他。可这一次，他携妻带子，一家四口安稳住进使馆宿舍，职务也从二等秘书，升任一等秘书，看似风光升迁，肩上的责任与担子，也愈发沉重。
可只有林越自己心里最清楚，这根本不是风光的外派升迁，而是费尽心力的避祸。国内时局动荡，风暴愈演愈烈，岳父与自己的父亲，顶着万般压力，倾尽所有力量，才把他和沈洁，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送出北平那个风暴漩涡中心，护得一家人周全。而两位老人，还有家中所有亲人，依旧留在风雨飘摇的北平，身陷动荡之中，时刻牵动着他的心。
草草安顿好家事，林越第一时间前往使馆正式报到，投身工作。
黄大使在办公室亲自接见了他，态度依旧如两年前一般温和谦和，待人宽厚，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忧虑，对国内的时局、对林越一家的处境，满心都是心知肚明的怜惜。
“林越，欢迎你重回巴黎工作，这些工作你原本就轻车熟路，上手也快。沈洁同志我先安排负责文书整理，工作强度不大，时间也相对宽松，方便她抽空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你尽管放心。”
“多谢黄大使体谅，我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组织信任。”林越站起身，郑重道谢，声音里满是感念。
“孩子就安排在使馆内部托儿所，都是随任家属帮忙照看，环境干净稳妥，你们夫妻俩安心上班，不用为家事分心。”
林越重重点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稍稍放下。
没过几日，沈洁也顺利上岗，投入到工作之中。她本就聪慧沉稳，法语底子扎实，大学期间特意选修过法语，婚后又在林越的指导下，系统深耕学习，虽也不是法语科班出身，可功底扎实，日常工作，都能从容应对、做得细致妥当。
自此，一家人在巴黎的日子，步入了平淡规律的正轨。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越与沈洁便早早起身，打理好家事，一起牵着维桢、抱着维遥，将两个孩子送到使馆的托儿所。托儿所空间不大，陈设简单朴素，却打扫得干净明亮，照看孩子的都是使馆工作人员的家属，为人热心和善，细心又有耐心。
维桢天性活泼，第一天踏入托儿所，看着同龄的小朋友，满眼都是兴奋，可一瞧见林越转身要离开，立马慌了神，小手死死拽住林越的袖口，小脸上满是不舍，糯声糯气地叮嘱：“爸爸，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早点回家。”
“好，爸爸一下班，立马就来接我们维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