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三月。
林越骑车来到沈家。下班前，沈伯钧特意打来电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让他晚间务必去沈家一趟。
书房的门紧紧关闭，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沈伯钧独自坐在书桌后，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落满了面前的搪瓷烟灰缸，堆起小小的一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沧桑，全然没了往日外交干部的干练从容。
李秀兰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推门进来，目光落在林越身上，眼底满是心疼、担忧与万般无奈，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声带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坐吧。”沈伯钧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指尖用力揉着酸涩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干涩，没了平日里的底气。
林越依言坐下，腰杆微微挺直，一言不发，静静等着岳父开口，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这段时间全国的形势，你天天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沈伯钧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力，“部委、科研院、街头巷尾，局势一天一变，乱象愈演愈烈，再也没有往日的安稳。”
“我和你父亲，沟通过了。”沈伯钧目光沉沉地望着林越，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无奈，更有决绝，“你和小洁，带上两个孩子，尽快离开北平，出国驻外。”
林越半晌没回过神，声音沙哑地开口：“去哪里？”
“驻法国大使馆。”沈伯钧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字字郑重，“我已经和驻法黄大使沟通过了，任命你为使馆一等秘书，行政定级十五级，小洁安排为使馆三等秘书，两个孩子一并带在身边，所有外派手续，已经加急办理，最快四月初，就能启程。”
林越张了张嘴，心头百感交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职级升迁，本是喜事，可他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工作调动，而是两位老人拼尽全部力量，为他、沈洁和年幼的孩子，撑起的一把保护伞，让他们离开是非之地。
“爸，那您和我爹，还有家里怎么办？”林越喉头哽咽，满心不忍与愧疚，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你不用管我们，更不用惦记家里。”沈伯钧猛地摆了摆手，强行压下眼底的不舍，语气强硬，不容他反驳，“我们这一辈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难的处境，我们都能扛。可你们不一样，你和小洁还年轻，维桢、维遥更是不懂事的孩童，年纪太小，经不起这场风浪，绝不能留在北平，留在这个是非窝里，任由风雨摧残。此番远行，既是组织上的安排，也是我和你父亲，为你们和孩子作出的选择。”
林越低下头，十指紧紧攥起，指尖泛白，沉默了漫长又煎熬的许久，心底万般不舍与挣扎，最终全都化作无奈的应允，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道了，我听爸和爹的安排。”
从沈家出来，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北平城，街巷漆黑，路灯昏黄黯淡，光影斑驳，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越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冰冷的胡同里，脑子里乱作一团，满是父亲疲惫的面容、岳父无奈的话语，还有家里年幼的孩子，满心都是对家人的愧疚，对未知前路的迷茫，对当下局势的无力。
他缓缓骑上车，在沉沉夜色里穿行，冷风灌进衣领，刺骨冰凉，却吹不散心头的压抑与沉重。
回到南锣鼓巷的家里，沈洁还没歇息，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安安静静地缝补孩子的衣物，针线细密，眉眼温柔。炕头上，维桢和维遥睡得正沉，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小维遥软软的小手，轻轻搭在哥哥的胳膊上，眉眼安详，全然不知外界的纷乱，也不懂即将到来的远行离别。
沈洁抬头，看见他神色凝重，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开口：“爸找你过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越在她身边轻轻坐下，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满是冰凉，一字一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爸安排我们，外派驻法，带上维桢和维遥一起走，我任使馆一等秘书，你是三等秘书，四月就启程。”
沈洁手里的针线瞬间顿住，指尖微微一颤，针头差点扎到手，她抬眼看向林越，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在外交部工作也懂时局，懂父母的苦心。
“多久走？”她声音轻轻的，没有丝毫埋怨，只有满心的不舍。
“四月初，手续正在加急办理，很快就要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