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三月。
残冬的寒意死死盘踞在京城上空，连一丝回暖的迹象都没有。
南锣鼓巷的深宅小院里，那棵历经年岁的老槐树，枝桠枯瘦僵硬，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空，半点抽芽返青的生机都不见。
凛冽的风顺着狭长的胡同口疯狂灌进来，卷着漫天黄沙，刮在人脸上，像细沙硌着皮肉，又凉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干涩的尘土味。
林越从部委下班归家，平日里沉稳的脚步，今日格外沉重，脸色也比平日里暗沉几分，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开的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压抑了几分。他默默走进堂屋，在实木太师椅上坐下，周身透着难言的肃穆。沈洁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快步走来，轻轻将茶杯放在他手边，她抬眼瞥见丈夫凝重的神色，心底微微一沉，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在对面落座，默契地等着他开口。
“最近苏联那边，苏共二十三大，正式召开了。”林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沈洁端坐身姿，神色渐渐沉静，一言不发，静静等着他说下去，她常年在外交系统美澳司任职，虽不直接负责苏联方向事务，却深知国际共运领域，哪怕一丝变动，都关乎天大的格局，绝非小事。
“这次我们没有派出任何代表参会。”林越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堂屋里，分量千钧，“中苏两党关系算是彻底中断了。”
沈洁闻言，久久沉默，指尖微微攥紧。
“两党关系彻底断绝，两国邦交，往后也注定步步艰难，再无缓和余地。”沈洁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与担忧，她深知，外交格局的剧变，终究会牵连到国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林越重重颔首，不再多言，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真是多事之秋啊。
三月里，还有一件事，让林越心底的沉重，又添了几分。
父亲林振华，正式升任冶金工业部常务副部长。
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母亲王秀英满心欢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一整天都忙前忙后，特意去菜场买了鲜肉和素菜，在厨房里精心烹制，多加了两个荤菜，张罗了一桌家常家宴，满心都是儿子出息、丈夫高升的欣慰。
“常务副部长，老林，你这一辈子兢兢业业，总算没白费，组织上到底是看重你的！”王秀英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嘴角一直上扬，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悦，絮絮叨叨地说着宽慰的话。
林振华端坐主位，神色沉稳平和，没有半分升迁的得意，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白酒，神情淡然，一言不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林越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父亲鬓角日渐花白的发丝，嘴角虽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心底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常务副部长，这五个字，代表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权责，是组织的信任与重托，可同样意味着，在眼下愈发紧绷的时局里，站在了更显眼、更容易被风口裹挟的位置。他一遍遍想起父亲平日里的叮嘱：组织上信任你，你就要扛起肩上的责任，守好本心。可他心里清楚，太平岁月里，组织信任是前行的底气，可在风雨欲来、风暴将至的时局里，这份信任与高位，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步步惊心。
林建国从学校归家过周末，听闻父亲升职的喜讯，年少的脸上满是欣喜，主动端起水杯，恭恭敬敬地向父亲道贺。林建红乖巧地站在一旁，帮着王秀英端菜摆盘，懂事又安静。林建设已是初三学生，再过几个月，就要迎来初中毕业，正值求学关键的年纪。
“爹，恭喜您高升。”林建国声音诚恳，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敬佩。
林振华微微点头，依旧没有多说，只是目光缓缓转向林越，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林越便从父亲深邃的眼神里，读懂了一模一样的忧虑与不安。父亲历经风雨，看透时局，早已和他一样，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四月的北平，风沙渐渐小了，天气稍稍回暖，可整座京城的氛围，却一日比一日紧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纸的社论措辞日渐尖锐激烈，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批判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言辞犀利，剑拔弩张，整个舆论环境，变得愈发严苛。林越每天在部委办公室，研读一篇篇措辞严厉的文章，看着愈发紧绷的时局，心底越发清明，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五月初，沈伯钧特意打来电话，语气格外严肃，让林越晚上来一趟家里，有要事叮嘱。
沈家书房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气氛肃穆到了极点。沈伯钧端坐书桌后，一身中山装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锁，神色严峻。
“上面刚刚召开扩大会议，正式通过了五月通知。”沈伯钧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