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二月二日，正月初一。
南锣鼓巷的院子里，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在墙角聚成一堆。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笑闹，建红带着建设在院门口贴春联，建设个子已经比她高了，踮着脚够门框，还是差了一点。建国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踩上去把横批贴正。
维桢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吃得满脸油光。沈洁蹲在他旁边，拿手绢给他擦嘴。维遥在里屋睡着，小摇床轻轻晃着，王秀英刚把她哄睡了。
林振华坐在堂屋里喝茶，林越在旁边坐着。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堂屋里却安安静静的。
“爹，我跟您讨论个事。”林越放下茶杯。
林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林越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现在的形势有些紧张。有些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来得快。”
林振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外交部，您在冶金工业部，都是容易被牵扯进去的地方。”林越看着父亲，“我的想法是，不管谁上谁下，都不要靠任何一边。守住本分，做好自己的事。道理上站的住，别人就挑不出毛病。”
林振华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但是，”林越的语气重了一些，“有些东西，不是自己不站队就能躲得开的。出身、履历、社会关系，都是标签。标签贴上了，不是想摘就能摘的。”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您如果有时间，可以去拜访一下老领导。”
林振华抬眼看了林越一眼。
“我记得，当年在军管会的时候，老吕同志和荣主任对您都不错。”林越说，“尤其是荣主任，后来分管的业务和您的工作交集很多。不一定要说什么，就是去看看，叙叙旧。也让老领导知道，您心里是惦记他们的。还有就是原来重工业部的老部长。”
林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想得远。”他终于开口，语气不辨喜怒。
“不是想得远，是不得不看远。”林越说，“现在的步子迈得很大，谁也说不准下一步会踩到哪里。”
院子里，建设拿着春联跑进来，建国跟在后面喊“贴歪了”。建红在门口指挥，叽叽喳喳的。维桢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伸着手要沈洁抱。
林振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荣主任那边，不时开会会遇到，年前还见过一次。”他慢慢开口，“开年终总结会的时候，他在主席台上。散会后我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问了问厂里的事，说冶金是工业的脊梁，让我好好干。”
荣主任是当年军管会的老领导，大军进城时就分管工业接收。后来又管着科技和国防，冶金部的工作跟他分管的领域常常交叉。每年开会、汇报、研究工作，林振华少说也能碰上好几回。算不上走动频繁，但关系一直在。
“那老吕同志那边呢？”林越问。
林振华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吕同志调走之后，见面就少了。工作接触不多，只是偶然开会时会遇到，我找时间联系他秘书，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登门拜访。”
“那老部长那边呢？”林越说道，
“冶金工业部就是老部长分管，我能升任副部长，还是老部长支持的，这事你知道就行了。”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原来父亲也是有人的，就自己蒙在鼓里，也对，没人怎么进部。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
“你自己呢？有什么想法？”林振华忽然问。
林越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
林越说，“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出去工作，尽量出去。在外交一线，这段时间可能会比在国内机关安稳。”
“出去？你刚回来？”
林越说，“跟沈部长汇报的时候，我会提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林振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建红带着建设在胡同里放炮仗，建国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点着了点着了，快跑！”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沈洁就起来了。
今天要回娘家。她给维桢换了一身新衣裳，藏蓝色的小棉袄，是王秀英年前做的。维遥裹在襁褓里，外面罩了一件红色的斗篷，是李秀兰上个月托人带来的。
“维桢，今天去姥姥家，姥姥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沈洁蹲下来，给维桢戴帽子。
“姥——姥——”维桢咬着手指，学舌。
“对，姥姥。”
林越拎着东西从堂屋出来，两瓶酒、一盒糕点、一个网兜兜着几个苹果。东西不多，是心意。
一家人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