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一月初，巴黎的冬雨连绵不绝。
乔治五世大街上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展着，雨水顺着枝干滑落，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使馆的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几分湿冷。
林越坐在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稿纸。
最后一页写完了。
他放下笔，把稿纸摞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标题——《强国梦之法国崛起》。从收集资料，到动笔，再到年底收尾，断断续续写了大半年。初稿不算长，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利用空余时间一字一句垒起来的。
他把稿纸装进牛皮纸袋，封好，在封面写下：外交部西欧司转沈伯钧副部长。
稿子报给国内，能不能出版，他也拿不准，虽然前两本书最后都顺利出版了，但局势不同，谁也说不准。但这是他眼下能做的事——尽一个外交官的职责，也尽一个写作者的本分。
他没想到，稿子寄出去不到十天，国内就来电报了。
电报是沈伯钧发来的，措辞简短，但内容出乎意料：“稿已收阅。部里同意出版。回国述职。”
林越拿着电报，在办公室里愣了好一会儿，可以归国了。
上次离开时，维桢才三个多月，维遥还没有出生。如今，维桢已经一岁多了，会叫妈妈了，会走路了，会指着照片叫“爸爸”了吗？维遥三个多月了，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她。
他很快办好了回国手续。
离开巴黎那天，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浅蓝。黄大使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越，这次回国述职，正好赶上春节，回去好好陪陪家人。”黄大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使馆给部里的工作汇报，你带回去。另外，你的书我听说了，能在工作之余写出这样的东西，不容易。”
“谢谢大使。”
“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沈副部长问好。”
一月下旬，林越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依然是那条漫长的航线——巴黎飞莫斯科，转机飞北平。舷窗外，云海茫茫，阳光刺眼。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国了。
一月底，北平正值隆冬。
林越走出机场时，天还没亮。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寒冷的、带着煤烟味的北平的空气。
这是家的味道。
他没有停留，直奔南锣鼓巷。这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里伸展着。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回到四合院门口，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院门，快步往里走。
王秀英正站在灶台前烧水。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儿子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王秀英眼泪忍不住一下就流了出来，但马上又忍住了，接过儿子行李说道，“回来就好。”
这时沈洁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看见林越站在院中，整个人愣住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了。”林越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洁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维桢和维遥呢？”林越松开她问道。
“还在睡。”沈洁擦了擦眼角，拉着他的手往里屋走，“你轻点，别吵醒他们。”
里屋维桢睡在最外边，身上盖着一床小被子，小手露在外面，攥着被角。他比照片里又大了一圈，头发浓密了些，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
维遥睡在维桢旁边，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她长得像沈洁，眉眼细细的，皮肤白净净的，睫毛又长又翘。
林越蹲在炕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看了很久。
“维桢，爸爸回来了。”他轻声说。
维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这时王秀英走了进来说道，“吃早饭了”
“娘。”林越迎上去。
王秀英看了看儿子，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嘴上却说：“瘦了。在那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得下，就是忙。”
“忙也要吃饭。”王秀英擦擦眼角，转身去看孙子孙女。
维桢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看见王秀英进来，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王秀英一把把他抱起来，亲了两口：“哎哟，奶奶的乖孙子。”
维桢被亲得痒痒，咯咯地笑。他歪着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越，